凌晨两点半。
鎏金夜色的蹲守任务提前终止,警车缓缓驶回禁毒支队。
车厢里死寂得可怕。
没有争吵,没有言语,连呼吸都带着僵硬的疏离。
温叙靠在副驾,侧脸对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夜景,眼底怒意未平,心底堵得发闷。
她全程沉默,不是认输,是彻底懒得再和陆沉舟争辩半句。
多说无益。
他有他的金科玉律,她有她的办案准则,两人天生相悖,说再多,都是鸡同鸭讲。
陆沉舟目视前方,稳稳掌控方向盘,神色冷淡如常,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于他而言,今晚的结果只是「错失线索,规避风险」,是可控范围内最稳妥的结局。
可在温叙眼里,这就是彻头彻尾的、死板怯懦的错失良机。
车子停稳支队大院。
两人先后下车,一前一后走进办公楼,步伐疏离,互不搭理。
深夜的支队依旧灯火通明,值班队员看到两人回来,下意识抬头,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
眼底的阴沉、周身的低气压,明眼人都能看出——任务,崩了,人,又吵了。
高建明还在办公室等候结果,听闻两人归来,直接召两人进办公室连夜复盘。
小小的办公室门关起,隔绝了外面所有视线,也锁住了一室紧绷的氛围。
“今晚蹲守,什么情况?”
高建明指尖轻点桌面,看着面前神色各异的两人,语气沉敛。
陆沉舟率先开口,声线冷静客观,没有夹带半点私人情绪,公事公办复盘全程:
“凌晨一点十五分,目标嫌疑人出现在后侧暗巷,疑似准备小额交易。当时环境昏暗,地形狭窄,对方两人行踪诡秘,无法确认是否携带凶器、是否有周边潜伏同伙。温叙同志欲擅自上前抓捕,我及时制止。嫌疑人察觉异常逃窜,线索中断。”
几句话,简明扼要,将所有始末平铺道出。
字句公正,却无形之中,将「错失抓捕」的导火索,轻轻扣在了温叙的冲动之上。
温叙闻言,当即抬眼,不卑不亢开口反驳:
“高队,我不认同这个结论。”
她语速清晰,条理利落:“当时目标明确,身形样貌与在逃人员完全吻合,现场无第三方埋伏痕迹,对方心虚畏缩,处于绝对弱势,是最佳抓捕时机。我上前抓捕完全可控,不存在高危风险。是过度保守的制止,导致嫌疑人受惊逃窜,错失战机。”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
又是这样。
又是一模一样的矛盾。
激进预判,对上保守稳妥。
陆沉舟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涩,抬声反问:
“可控?你凭什么判定可控?仅凭肉眼观察、主观预判?”
“刑侦预判从来不是主观臆断,是细节推导。”温叙直视他,寸步不让,“对方无通讯外接、无警戒环顾、脚步仓促心虚,全程处于被动状态,这是最基础的现场研判!”
“基础研判不足以抵消未知风险。”陆沉舟语气愈发冷硬,“暗巷盲区多、遮挡物多、逃生路线复杂,一旦对方暗藏凶器、拼死反扑,你孤身在前,后果你承担得起?”
“我是在编缉毒警员,具备基础抓捕能力,我承担得起!”
“你承担不起。”
陆沉舟直接打断她,语气笃定强势,字字压人:
“你承担不起受伤的风险,承担不起任务翻车的后果,更承担不起一旦牺牲,带给队伍、带给民众的损失。温叙,你的底气,从来都是侥幸。”
这句话,彻底刺痛了温叙。
侥幸。
她无数次细致勘察、熬夜蹲守、生死预判、拼尽全力抓住的线索,在他嘴里,从头到尾,不过是侥幸二字。
心底积攒多日的委屈与不甘,瞬间翻涌而上。
她抬眸看着他,眼底清亮却泛着冷意:“在陆队眼里,我所有的判断、所有的行动、所有的付出,永远都是鲁莽、都是侥幸、都是错的,是吗?”
陆沉舟沉默两秒。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只淡淡落下一句,最为伤人的定论:
“在你彻底学会敬畏风险、遵守规则之前,是的。”
一旁的高建明静静听着两人争执,全程没有插话阻拦,眼底满是无奈。
他太清楚这两个人。
温叙锋芒太锐,勇字当头,宁错不错过。
陆沉舟城府太稳,慎字为先,宁不错不错过。
一个太刚,一个太稳。
天生相克,无解相融。
“够了。”
良久,高建明出声打断僵持的对峙。
他看向两人,语气严肃:“今晚这件事,你们两个,各有问题。”
他先是看向温叙:“临场反应没问题,判断力没问题,但依旧犯了老毛病——急于行动,忽略隐性风险,缺乏全局稳妥考量。”
温叙垂眸应声:“我认。”
随即,高建明转头看向陆沉舟:“你风控到位、纪律到位,但临场变通不足,过度保守,错失绝佳抓捕时机。警务办案,稳不是唯一标准,时效同样重要。”
陆沉舟微微颔首:“我接受批评。”
公允评判,各打五十大板。
没有输赢,没有对错,只有立场不同。
可这份公正,依旧解不开两人心底的成见。
高建明揉了揉眉心,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人,最终下达结论:
“本次蹲守线索中断,不予追责,不作处分。两人回去各自书写本次任务复盘总结,明日早会全员通报反思。后续该团伙残余线索,继续跟进。”
“是。”
两人异口同声应答,语气却依旧冰冷疏离。
复盘结束,两人退出办公室。
走廊灯光惨白,映得两人身影一左一右,遥遥对立。
深夜空无一人的走廊,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温叙停下脚步,侧首看向身侧的男人,眼底褪去了怒意,只剩彻底的冷淡与疏离。
“陆队。”
她第一次放软了语气,却不是妥协,是彻底的失望:
“我知道你求稳没错,你想保护队员、规避危险,我都懂。”
“但你能不能别永远否定我的一切?我冲动,我可以改。可我的判断、我的眼力、我的每一次全力以赴,从来都不是侥幸。”
陆沉舟看着她眼底隐忍的微光,心口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看见她眼底的疲惫、不甘,看见她满身锋芒下的较真与赤诚。
可他依旧固执地坚守自己的原则。
“等你吃过一次大亏,就知道我今日的苛责,不是针对你。”
语毕,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开。
挺拔冷硬的背影,决绝又疏离。
温叙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缓缓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算了。
不必解释,不必争辩,不必奢求认可。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从此往后,公事公办,仅此而已。
再也不盼着他能理解,再也不在意他的评价。
秋风从走廊窗户灌入,凉意彻骨。
两人之间的隔阂,在无数次争执、对立、互不理解中,彻底沉淀成根深蒂固的成见。
冤家二字,早已不是玩笑,是刻在彼此心底,实打实的不相容、不认可、不将就。
初秋夜长,寒意渐重。
他们的拉扯,还在继续。
他们的对立,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