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月没有把梦的事告诉凌渊上仙。她觉得那只是一个梦,虽然真实得不像是梦,但毕竟是在睡觉的时候发生的,不是修炼的时候。她决定先不说,等再梦到几次再告诉他。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晚上都期待着再次梦到那片冰原和那个身影。但她没有梦到。她梦到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落霞峰后山的山洞、大比擂台上的对手、顾清寒送她的那套衣服——就是没有寒千雪。她有点失望,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每天照常修炼、练剑、喝茶、看云海,和以前一模一样。
修炼《冰魄诀》第四层的进度在加快。从只能凝聚三枚冰锥到能凝聚五枚,从维持十息到维持二十息。凌渊上仙说她的天赋比他预想的要好,沈渡月觉得这句话从师尊嘴里说出来,大概就是“非常好”的意思。
霜寒剑也开始和她越来越默契。最初她握着剑的时候,能感觉到剑身里有一种抗拒——不是故意的,而是因为它沉睡太久了,不习惯被人使用。但现在,那种抗拒消失了。剑身里的寒气和她体内的冰灵根形成了完美的共振,她心念一动,剑就会响应;她想要寒气,剑就会释放寒气。
凌渊上仙看了她使用霜寒剑的样子,说了一句“它认主了”。沈渡月不懂“认主”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把剑现在是她的一部分了,就像她的手臂、她的手指、她的冰灵根一样。
这天傍晚,沈渡月正在松树下喝茶,凌渊上仙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石桌上。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只写了三个字——“天玄峰”。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写了很久才写出来的。
“山下有人送来的。”凌渊上仙说。
沈渡月拿起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天剑宗剑无双,三日后拜访,望赐教。”沈渡月看完信,抬头看凌渊上仙。“剑无双?天剑宗的大弟子?”
“嗯。”
“他要来挑战我?”
“看起来是。”
沈渡月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想不通剑无双为什么要来挑战她。四宗会武还有一个多月,到时候在擂台上打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提前来?
“师尊,我要应战吗?”
凌渊上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是天玄峰的人。在天玄峰上,你想应战就应战,不想应战就不应战。没有人能逼你。”
沈渡月想了想。“那我应战。”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看看,天剑宗的剑法到底有多强。”凌渊上仙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向竹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他打不过你。”
竹屋的门关上了。
沈渡月坐在松树下,手里拿着那封信,看着竹屋的门。她觉得师尊今天说的话很奇怪。他没见过剑无双,不知道剑无双的实力,他怎么知道剑无双打不过自己?
她想不通。
三天后,剑无双来了。
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沈渡月正在悬崖边修炼,听到了山脚下的脚步声——一个人的脚步声,沉稳有力,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收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沿着山路往下走。
在半山腰的老松树下,她看到了剑无双。
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背上一柄长剑,站在松树下,一动不动。晨光透过松针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冷峻,目光沉静,和沈渡月想象中的天剑宗大弟子一模一样——骄傲、冷硬、不轻易低头。
沈渡月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两人对视了一瞬。剑无双的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衣袍,又从衣袍扫回她的脸。他的眼神很冷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是在打量,而是在评估。
“你就是沈渡月?”他问。
“你写了信,还问我是谁?”
剑无双沉默了一瞬。“确认一下。”
沈渡月没接话。剑无双也不再废话,他的手伸向背后,握住了剑柄。雷音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剑身通体雪白,在晨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光。他将剑横在身前,左手握住剑身,右手松开。“赐教。”他说。
沈渡月从腰间摘下霜寒剑。霜寒剑出鞘的声音和雷音剑完全不同——不是叹息,而是清脆的、像是冰块碎裂的声音。冰蓝色的剑光从剑鞘中喷涌而出,在晨光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剑无双的目光落在霜寒剑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好剑。”他说。
“你的也是。”
两人之间的距离是三丈。山风吹过,松针从树上飘落,在两人之间旋转。沈渡月的右手握着剑柄,左手的手指微微张开。冰灵根的寒气开始从她体内渗出,沿着地面蔓延。脚下的青苔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霜线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剑无双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他的眉毛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然后他动了。
雷音剑出鞘的瞬间,一道白色的剑光划破空气。太快了。快到沈渡月的眼睛只捕捉到了一道残影。她没有退,也没有挡。她侧身,让剑光从她的肩侧擦过。剑锋割断了几缕碎发,黑色的发丝在空中飘散。
第一剑落空,第二剑已经到了。剑无双的剑法连绵不绝,一剑接一剑,像是山间的溪流,没有尽头。沈渡月没有还手,她只是在躲。侧身、低头、后退、偏头——每一次都是堪堪避开,剑锋擦着她的衣袍过去。
剑无双的剑越来越快。他的金丹中期修为在这一刻完全展现了出来,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雷音剑,剑身上的雷纹越来越亮,空气中开始出现细密的电弧。他的剑已经不只是在割裂空气,而是在撕裂空间。
沈渡月没有慌。她在等。
她在等他速度达到最快的那一刻。人不是机器。再快的剑,也有一个极限。当剑速达到极限的时候,人的注意力会全部集中在剑上,那一瞬间,防御会减弱,破绽会出现。剑无双的剑速越来越快,快到他的身影在沈渡月眼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影。雷音剑在空中留下的剑光像是一张白色的网,将沈渡月罩在中间。
然后,那一刻到了。
剑无双的速度达到了顶峰。他的眼中只有剑,剑尖,和沈渡月的喉咙。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一方寸之间。
沈渡月不再躲。她握紧霜寒剑,将全身的灵力注入剑中。霜寒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冰蓝色的剑光暴涨,在空中凝成一道耀眼的弧线。她的剑迎上了雷音剑。
两柄剑相撞。冰与金的灵力碰撞产生了巨大的冲击波,松树上的松针纷纷落下,在空中被冲击波撕成碎片。剑无双的剑停住了——不是他停的,是沈渡月的剑挡住了他的剑。他的剑尖距离沈渡月的喉咙只有三寸,但就是这三寸,他再也进不去了。
沈渡月没有反击。她只是挡住了他的剑,然后收剑,退后一步。
“切磋,不是生死战。”她说,“分出胜负就够了。”
剑无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收起雷音剑,剑入鞘的声音很清脆。
“你的剑比我想的要强。”他说。
“你的也是。”
剑无双没有再多说。他转过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出去十几步,他的声音从山道上飘回来。
“四宗会武上,我不会再输。”
“那就到时候再打。”
剑无双走了。沈渡月站在松树下,低头看着手中的霜寒剑。剑身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是雷音剑留下的。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白痕,霜寒剑嗡鸣了一声,像是在说“不疼”。她笑了笑,把剑收回鞘中,转身往峰顶走。
回到峰顶的时候,凌渊上仙正坐在松树下喝茶。今天的茶是新泡的,冒着热气。
“赢了?”他问。
“赢了。”
沈渡月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热的,入口清甜。她知道这杯茶是凌渊上仙今天清晨采的晨露泡的,因为今天的茶比昨天好喝一点点。
“师尊怎么知道他打不过我?”她问。
凌渊上仙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因为他没有耐心。”沈渡月想了想剑无双的剑法。连绵不绝,一剑接一剑,确实没有耐心。他的剑太快了,快到没有给自己留余地,快到一旦被挡住就没有后招。剑无双的剑是攻,不是守。攻到极致就是守,但攻到极致也意味着一旦攻不破,就什么都没有了。
“师尊教我的剑法,和天剑宗的不一样。”沈渡月说。
“天剑宗的剑法是杀人剑。”凌渊上仙说,“我教你的剑法是活人剑。不一样。”
沈渡月不太理解“活人剑”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再问。她低头喝茶,把一杯茶喝得很慢。她想品出今天这杯茶和昨天有什么不同,但她尝不出来。她只知道好喝,很好喝,比昨天的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