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两日时光在凝滞的死寂中缓缓淌过。

别院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墙外是翻涌不休的流言与算计，墙内只剩两颗彼此拉扯、遍体鳞伤的心。

苏晚彻底将自己困在了二楼卧房。房门终日紧闭，除了偶尔开门取用餐食，她几乎不踏出房间半步。送来的饭菜常常原封不动搁置大半，原本清润的脸颊日渐消瘦，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灰暗。

她坐在窗前，面前摊开的画纸一片空白，握着画笔的手久久没有落下。窗外的围墙高耸，保镖的身影在墙根下来回巡逻，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囚徒一般的处境。

这些天，她断断续续从佣人零碎的交谈里听闻外界的风声。上流圈层的议论愈演愈烈，污名像潮水般将她淹没，“不知廉耻”“攀附兄长”的字眼无处不在。吴家内部更是风波迭起，族中长辈震怒，兄长吴是温借机大肆发难，就连一手收养她的老爷子，也动了雷霆之怒。

所有人都在等着一个结果——将她驱逐出吴家，斩断她与吴世勋所有牵连，保全这栋豪门大宅的体面与利益。

她指尖无意识抚过抽屉里那枚木质吊坠，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一如这些年交错纠缠的过往。年少时的暖意是真的，朝夕相伴的依赖是真的，可如今的禁锢、猜忌、伤害，同样真实得令人窒息。

她累了。

不想再争执，不想再质问，更不想继续夹在家族、婚约、流言之间，成为人人攻讦的靶子。离开，似乎成了唯一的解脱。

楼下，吴世勋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每日往返于集团与别院之间，他要一边应对股价波动、合作方观望的商业危机，一边抵挡吴是温联合元老的步步紧逼，还要周旋在态度强硬的沈氏之间。层层压力堆叠在肩头，压得他眉宇间的戾气愈发深重。

他不止一次走到二楼卧房门外，指尖悬在门板上方，终究没有叩响。他怕听见她冰冷的言辞，怕看见她眼底彻底熄灭的光亮，更怕自己克制不住情绪，再次用错误的方式将她推远。

夜深人静时，他便倚在走廊的墙壁上，隔着一扇木门，静静伫立许久。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十几年前的画面：父母车祸离世的她，孤零零站在吴家大门外，怯生生地攥着衣角，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幼兽；学堂里被旁人欺负，红着眼眶却强忍着不哭的模样；宴会上手足无措，下意识躲在他身后的小动作……

从她踏入吴家的那一刻起，这抹身影就住进了他荒芜的心底。他拼尽全力为她扫平前路的荆棘，笨拙地想给她一片安稳，却偏偏亲手为她打造了一座牢笼。

他知道自己错了，可被抛弃的恐惧早已刻入骨髓，让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放手。

转眼便到了吴家约定的家族例会之日。

清晨天未亮，吴世勋便动身前往吴家主宅。整座老宅气氛肃杀，雕梁画栋的厅堂内，吴氏一族的元老、旁支掌权者尽数到场，神色凝重。吴是温端坐一侧，唇角噙着胸有成竹的冷笑，沈氏也派来了资深顾问列席，摆明了要在今日讨一个说法。

主位之上，吴家老爷子面色沉郁，拐杖重重顿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吴老爷子世勋，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老爷子目光锐利地看向站在厅堂中央的孙子。

吴老爷子满城风雨，家族颜面扫地，你为了一个养女，罔顾婚约、漠视族规，甚至动用私权将人软禁在城郊别院，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话音落下，厅堂内立刻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吴是温适时起身，上前半步，语气看似规劝，实则字字诛心。

吴是温爷爷，各位叔伯，二弟素来行事果决，只是这一次显然被私情迷了心智。苏晚妹妹本是我们吴家接济的外人，如今闹出这般丑闻，继续留在二弟身边，对两家婚约、对集团发展都后患无穷。依我之见，不如即刻派人将苏晚送走，或是送往外地别院，或是直接安排出国，断了外界的闲话，也让二弟收心，专心筹备与沈家的婚事

龙套我附议！

一名白发族老立刻出声。

龙套养女与少主传出这般流言，传出去我们吴家将沦为整个圈子的笑柄。必须把人送走，越快越好！

沈家顾问沈吴两家联姻，本是强强联合。如今风波不断，沈氏上下已然颇有微词。我们给吴家最后期限，今日必须解决苏小姐的安置问题，否则，婚约即刻作废，双方所有商业合作全面终止

一道道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吴世勋牢牢困住。所有人都默认了流言的真实性，所有人都在逼迫他做出选择——舍弃苏晚，保全权势与前程。

厅堂内的目光齐聚在他身上，有嘲讽，有观望，有逼迫，唯独没有半分理解。

吴世勋脊背挺直，一身深色西装衬得身形冷硬如寒铁。面对众人的发难，他神色未乱，声音沉稳，掷地有声

吴世勋外界流言皆是有心人恶意捏造，不足为信。苏晚是吴家养女，我照拂她，本就是分内之事，谈不上逾矩。将她软禁在别院，只是为了隔绝闲杂人等的骚扰，并非诸位所想的那般不堪

吴是温分内之事？

吴是温拔高声调，立刻抓住漏洞。

吴是温整日闭门共处，拒绝所有人探视，连沈小姐登门都避而不见，这就是你口中的照拂？二弟，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吴世勋我怎么做，还轮不到你管

吴世勋冷眼扫过兄长，周身气场骤然凛冽。

吴世勋苏晚我不会送走。家族规矩我守，婚约我会按流程推进，但想动她，不可能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众人的怒火。

吴老爷子放肆！

老爷子怒喝一声。

吴老爷子到了现在你还是这么执迷不悟！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愿不愿意把她送走！

吴世勋不愿

简短二字，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厅堂内一片哗然。元老们纷纷斥责他任性妄为，沈氏顾问脸色铁青，当场表态会立刻将情况传回沈氏。吴是温眼底的笑意越发阴鸷，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吴世勋公然对抗整个家族，自毁根基。

老爷子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失望，最终落下最终裁决。

吴老爷子好，好得很。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便给你七日时间。七日之内，要么你彻底安分，与沈若瑜完婚，将苏晚安置到千里之外，永不相见；要么，主动放弃吴氏集团继承人之位，离开吴家。两条路，你自己选

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斩断所有退路的利刃。

放弃继承人之位，便意味着他十几年的筹谋尽数化为泡影，从此在吴家一无所有；可若是选择妥协送走苏晚，便等于亲手推开那束唯一的光，往后余生，困在无爱的联姻与冰冷的权欲之中，彻底坠入深渊。

吴世勋沉默良久，薄唇紧抿，没有立刻作答。

这场家族逼宫，最终在僵持中散去。所有人都等着看他低头，等着看他亲手舍弃心中执念。

当吴世勋驱车赶回城郊别院时，暮色已经浸染了整片天地。院门依旧紧锁，院内静悄悄的，连风都仿佛放慢了脚步。

他推开主楼大门，一眼便看见坐在客厅沙发上的苏晚。

她没有像往日一般闭门不出，而是静静坐在灯下，像是早已等候多时。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漠然，仿佛外界所有的风雨，都再也惊扰不到她。

苏晚回来了

她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和一个陌生人对话。

吴世勋停下脚步，心头一紧。

吴世勋你都知道了？

苏晚嗯

苏晚点了点头。

苏晚家族例会，长辈逼你送走我，沈氏施压，爷爷给了你七日期限。这些，我都听说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纤瘦的身影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苏晚吴世勋，别再僵持了

她抬眸看着他，眼底一片澄澈，也一片荒芜。

苏晚放我走吧。按照他们说的，送我出国也好，送去外地也罢，只要能离开这里，去哪里我都愿意

苏晚这是你一直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连日来的压抑、对峙、流言折磨，让她彻底放下了所有念想。她不想再成为他前行路上的绊脚石，不想再被卷入无休止的争斗之中。成全他的前程，也解脱自己，是如今唯一的选择。

可这番话，却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吴世勋紧绷的神经上。他最恐惧的画面，终究还是摆在了眼前。

他费尽心机对抗整个家族，顶着丢掉权位、终止合作的风险不肯放手，换来的却是她主动开口，求着离开。

吴世勋你就这么想走？哪怕知道我为此和整个家族作对，也丝毫不动摇？

他的声音陡然沙哑，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偏执。

吴世勋在你眼里，我拼尽全力的挽留，就这么一文不值？

苏晚不是一文不值

苏晚轻轻摇头，眼眶终于微微泛红。

苏晚是我们本就不该纠缠在一起。你有你的使命，你的责任，你的锦绣前程，而我，只是一个不该出现在你世界里的外人。如今闹到这般地步，两败俱伤，又有什么意义？

吴世勋意义？

吴世勋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腕，却被她侧身躲开。这个躲闪的动作，成了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长久以来的隐忍、不安、被抛弃的恐慌在此刻全面爆发。他周身的戾气肆意蔓延，眼神红得骇人，语气里带着近乎疯狂的痛楚。

吴世勋我不在乎什么前程，什么家族！我从一开始想要的就只有你！苏晚，你为什么就是不懂？

苏晚我不懂？

苏晚被他逼得步步后退，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逃。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失望、怨恨，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泪水终于滑落脸颊。

苏晚是你从来就没想过让我懂！你一边用兄妹身份划清界限，任由旁人诋毁我；一边又强行把我困在身边，剥夺我所有自由！

苏晚你为了权势可以默认婚约，为了面子可以当众与我撇清关系，如今家族施压，你又在这里说不在乎前程。吴世勋，你的话，我再也不敢信了

苏晚我留在吴家的每一天，都活得小心翼翼。我曾以为你是我唯一的依靠，可到最后才发现，你才是困住我最深的牢笼

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一字一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酝酿已久、也最伤人的话：

苏晚我真的后悔了。后悔踏入吴家大门，后悔……遇见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空气骤然凝固，连窗外呼啸的秋风都停了下来。

吴世勋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周身所有的戾气、强硬、偏执，在这一句话面前，轰然崩塌。

吴世勋后悔……遇见我……

他低声重复着这五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缕残烟，高大的身躯微微晃动。那层常年包裹着他的冰冷外壳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满目疮痍的脆弱。

十几年的守护，十几年的隐忍，十几年深埋心底的爱恋，换来一句后悔相遇。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撕裂开来。眼底的红血丝蔓延至整个眼尾，一向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彻底失态，猩红的眼眸里蓄满了翻涌的痛楚与绝望。

他伸出手，悬在半空中，终究没能再触碰她分毫。

苏晚看着他破碎的模样，心头也猛地一揪，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别过头，擦去脸上的泪水，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他，快步跑回卧房。

“砰——”

沉重的房门被狠狠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内，苏晚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捂住嘴无声落泪。心口又酸又痛，分不清是解脱还是更深的难过。

门外，吴世勋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一动不动。

灯火摇曳，将他孤寂的影子拉得无限悠长。七日的最后通牒悬在头顶，家族、对手、联姻势力环伺在外，而他拼尽一切想要留住的人，亲口告诉他，后悔与他相识。

偏执筑起的囚笼，终究困住了两个人。

误解丛生，爱意成伤，关系彻底跌至冰点。深渊万丈，两人一同坠落，再也看不清前路分毫。

而暗处的眼线，早已将院内这一幕悉数传回。吴是温坐在老宅书房中，听完汇报，仰头大笑出声，眼底满是得逞的阴狠。

吴是温好一句后悔遇见你。吴世勋，你也有今日。这下，不用我动手，你们自己就彻底反目了。七日之期已至，我倒要看看，你接下来还能如何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