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鎏金灯火依旧在长廊间流转,喧嚣却已褪去大半。持续数个时辰的订婚晚宴步入尾声,宾客陆续告辞,往来的脚步声、道别声混杂着车轮轱辘的响动,渐渐消散在夜色深处。
偌大的宴会厅很快空旷下来,满地狼藉的香槟杯与凋零的鲜花,衬得方才的盛世欢宴如同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沈若瑜送走最后一批核心宾客,转身看向立在高台之下的吴世勋。他独自站在落地窗前,背影孤挺,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冷意,从头到尾,未曾分给她半分温情。她缓步走上前,曳地的礼裙扫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若瑜宾客都走得差不多了,世勋
沈若瑜站在他身侧,目光顺着他眺望的方向望去,落点赫然是西侧偏楼的方向,她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语气却依旧温婉。
沈若瑜忙了一整晚,早些回房歇息吧。老宅这边有下人打理,不用费心
吴世勋缓缓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她,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
吴世勋沈小姐也请自便
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礼貌,却也疏离到极致。
沈若瑜轻笑一声,不再佯装糊涂,直言道。
沈若瑜我知道你心里念着那边的人。可如今订婚仪式已成,全城皆知你我婚约已定,她留在这老宅本就碍眼,明日去往别院,也算落得清净
她刻意加重了“别院”二字,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宣告胜利。在她看来,苏晚已经是弃子,再也翻不起风浪。

吴世勋我的事,还轮不到旁人置喙
吴世勋声线微沉,裹挟着淡淡的警告。
沈若瑜心头一凛,知道触及了他的底线,适时收敛锋芒,柔声道。
沈若瑜我只是好意提醒。你是吴氏未来的掌舵人,前路光明,没必要再为无关之人徒增烦恼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随行的侍女转身离去。走过回廊时,她抬手示意心腹上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沈若瑜去盯着西侧偏楼,还有明日送往城郊别院的车队。我不希望……有人还心存妄想
心腹领命悄然退下。沈若瑜立在廊柱阴影里,望着那片沉沉的楼宇,嘴角的笑意彻底冷了下去。她可以容忍吴世勋心里装着别人,却绝不能容许那个人,再有机会回到他身边。明日苏晚启程,便是彻底斩断一切的最好时机。
另一边,吴是温也并未离开。
他倚在二楼楼梯扶手处,将方才两人的对话尽收耳底。待沈若瑜走远,他慢悠悠走下楼,迎面遇上正准备离开宴会厅的吴世勋。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火药味。
吴是温二弟今日风光无限啊
吴是温端着一杯残酒,似笑非笑。
吴是温和沈家联姻,一举稳住集团大半股东,父亲母亲都对你赞不绝口。只是我很好奇,这般大好局面,你当真甘心?
吴世勋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神色平淡。
吴世勋大哥有话不妨直说
吴是温好,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吴是温向前半步,压低声音。
吴是温那个住在偏楼的小姑娘,被送去城郊别院,你表面顺从,背地里却层层布防,派了不少亲信看守。你以为这样就能护住她?
他看得一清二楚,吴世勋所有的安排,都是在为日后接人铺路。
吴世勋眸色一冷。
吴世勋大哥手伸得太长了。她在吴家居住多年,安稳度日本就是分内之事
吴是温安稳?
吴是温嗤笑出声。
吴是温一个无依无靠的养女,偏偏占着你的心思,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安稳。二弟,我劝你一句,权位在前,儿女情长最是无用。明日她一走,你便该彻底放下,否则,最后不仅是她身败名裂,连你辛苦打下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这番话,看似规劝,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
吴世勋眼底戾气翻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吴世勋我的路,我自己会走。就不劳大哥费心了
言罢,他侧身越过对方,径直走向宅院西侧。
吴是温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阴云密布。果然还是放不下。既然软言相劝无用,那他便只能亲手制造事端。明日的送行车队,他早已安排好了人手,只待时机一到,便可搅乱局面,将所有脏水泼到苏晚身上。
到那时,不用他出手,老太太、沈家和集团股东,都会逼着吴世勋彻底斩断念想。
晚风渐凉,吹得院中的梧桐枝桠轻轻摇晃。
西侧偏楼内外,已然形成了微妙的对峙。
吴世勋的暗卫隐在院墙四周的草木间,屏息凝神,严防死守;吴世涵派来的眼线躲在远处的假山之后,伺机窥探;而沈若瑜的心腹,也游走在外围,暗中观察动静。三方人马暗流角力,却都默契地没有贸然行动,只将这片小小的院落,围得密不透风。
院内,苏晚早已和衣躺在床榻上。
房间没有开灯,唯有一缕微弱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她睁着双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在吴家的十三年岁月。
初来此地时,她不过是个怯生生的孩童,父母离世的悲痛还未散去,便踏入了这座冰冷的豪门。佣人冷眼相待,旁支子弟肆意欺辱,是那个比她年长几岁的少年,总在她受委屈之后,悄无声息地为她摆平一切。
她曾贪恋过那份隐晦的温柔,也曾自欺欺人地以为,哪怕只有兄妹名分,也能守着这份陪伴过完一生。
可这场盛大的订婚宴,一纸冰冷的静养协议,终究打碎了所有幻想。
他选择了门当户对的婚约,选择了滔天权势,而她,不过是他人生里一段可有可无的插曲。
苏晚也好
她在心底轻声重复,一遍又一遍,逼着自己彻底释怀。
苏晚到了别院,安安静静过日子,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心存妄想
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落在石板路上,转瞬即逝。
苏晚的心微微一动,随即又归于平静。
她知道,这是老宅派来看守的人。从今往后,她便是被圈禁的人,走到哪里,都逃不开监视。只是这一次,她不再觉得委屈,只剩下麻木。
她翻过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间,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休憩。天亮之后,便是新的开始,也该和这座困住她半生的牢笼,正式告别了。
院墙之外的阴影里,吴世勋静静伫立。

他绕开所有下人,孤身一人来到此处,隔着一堵厚重的青砖墙,院内的一呼一吸,仿佛都近在咫尺,却又远如天涯。
他能清晰听见屋内极轻的翻身声,那细微的动静,揪得他心口阵阵发紧。
他多想抬手推开那扇门,走到她面前,告诉她所有真相,告诉她这场联姻从头到尾都是骗局,告诉她他从未想过舍弃她。
可他不能。
此刻的吴家,内有兄长虎视眈眈,外有沈家步步紧逼,集团内部人心浮动,商界对手伺机而动。一旦他此刻摊牌,所有筹谋都会功亏一篑。到那时,不仅他自身难保,苏晚更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卷入更深的漩涡之中。
他赌不起,也不敢拿她的安危冒险。
指尖抵在冰凉的墙面上,粗糙的砖石硌着掌心,如同此刻他煎熬的心绪。
吴世勋再等一等,晚晚
他压低嗓音,气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吴世勋等我扫清所有障碍,我一定带你离开这里。往后没有人可以再欺负你,没有人可以再拆散我们等我扫清所有障碍,我一定带你离开这里。往后没有人可以再欺负你,没有人可以再拆散我们
夜色寂静,他的低语消散在风里,院内的人无从听闻。
咫尺之隔,却是两条截然不同的心境。她以为离别是解脱,他却将离别视作暂时的蛰伏。误会如同这高耸的院墙,横亘在两人之间,越来越厚。
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秋露打湿了他的衣衫,寒意浸透四肢百骸。吴世勋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终于转身,一步步缓缓离去。
他必须回去,稳住局面,应对明日即将到来的层层风波。
他前脚刚走,假山后的吴是温眼线便立刻传出消息。吴是温收到回报,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吴是温痴心不改是吗?
他把玩着手中的玉坠。
吴是温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明日路上,好戏开场
而另一边,沈若瑜也得到了手下的汇报,得知吴世勋深夜徘徊偏楼之外,她眼中的妒意与狠戾交织。

沈若瑜既然念着,那我便亲手断了这份念想
三方势力,各怀鬼胎,全部将目光锁定在了明日前往城郊别院的路途之上。
天边的夜色渐渐褪去浓黑,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
黎明将至,第一缕天光即将划破长夜。
偏楼之内,苏晚准时起身。她简单梳洗完毕,将行李箱拖到门口,静静等待前来接她的车子。神色淡然,无悲无喜。
她的离别之路,看似平静,实则早已被暗处的荆棘铺满。
主宅方向,吴世勋穿戴整齐,站在窗前望向西侧。眼底收敛了所有柔软,只剩下杀伐决断的冷硬。
明日的风波,他早已预料。
谁敢动她,他便让谁付出代价。
一场围绕着离别、阴谋、猜忌与守护的博弈,伴随着破晓的晨光,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