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暮色倾覆，华灯彻亮。

吴家老宅中央宴会厅早已灯火璀璨，水晶灯折射出层层叠叠的流光，落满昂贵的高定礼服与珠光宝气的配饰。国内顶尖商界大佬、名门权贵、媒体记者齐聚一堂，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是整个江城最顶级、最盛大的一场盛宴。

今夜无私事，全城皆知——吴氏集团二少吴世勋，将与沈家千金沈若瑜公开订婚，两大豪门正式结盟，登顶商界。

掌声与恭维声连绵不绝，铺天盖地席卷全场。

宴会厅正中央，吴世勋一袭手工黑色高定西装，身姿挺拔矜贵，眉眼清冷淡漠。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浑然天成，仅仅是静静伫立，便足以掌控全场所有视线。

身侧的沈若瑜一袭香槟金拖地礼裙，妆容精致温婉，挽着他的手臂，姿态亲密得体，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得意。

她等这一天，太久了。

从年少觊觎，到步步筹谋，终于站上了所有人艳羡的位置，成为名正言顺、与吴世勋并肩的未婚妻。

沈若瑜世勋，今日宾客满堂，你好像兴致不高？

沈若瑜微微侧首，声音轻柔温婉，恰到好处的音量，只够两人听见，带着隐晦的试探与挑衅。

她余光扫过空旷的西侧偏楼方向，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沈若瑜是在惦记老宅里，不该惦记的人吗？

周遭人声鼎沸，喧闹嘈杂，却丝毫不影响吴世勋的听觉。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搭在臂弯的手依旧松弛从容，面上未显半分波澜，薄唇轻启，声线冷而淡。

吴世勋沈小姐安分看戏即可

短短一句话，疏离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沈若瑜心头微滞，却不敢再多言。

她愈发确定，外界传闻不假。

这个男人，冷血、偏执、城府深不见底。他配合联姻，从来不是心甘情愿，只是一场用来博弈夺权的棋局。而棋局之外，那个被囚禁在偏楼的无名养女，才是他唯一的软肋。

可那又如何？

今日之后，婚约昭告天下，舆论锁死名分，哪怕他心有执念，也再无回头之路。

满堂宾客轮番上前道贺，句句都是金玉良言的恭维。

龙套吴二少年少有为，沈小姐才情绝代，真是天作之合！

龙套吴家沈家强强联手，往后江城商界，再无人能撼动二位地位！

龙套恭喜恭喜，坐等二位的大婚喜讯！

吴世勋从容应对，浅笑颔首，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

外人眼中，他温润体面，顺遂接受家族安排，放下所有荒唐执念，彻底扎根豪门权欲之中。

唯有他自己清楚，眼底所有的温和都是伪装，心底早已冰封成霜。

耳边所有的祝福，都是刺耳的嘲讽。

身侧依偎的佳人，是他用来掩人耳目、制衡家族的棋子。

这场万众瞩目的订婚宴，从始至终，都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场虚假闹剧。

他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穿透宴会厅的落地玻璃窗，遥遥望向老宅最僻静的西侧偏楼。

那里漆黑一片，无光无暖，寂静得令人心慌。

他的小姑娘，此刻正独自蜷缩在无边黑暗里，看着他万众瞩目、与别人情深似海。

她一定在恨他。

一定彻底信了，他为了权势，亲手舍弃了她。

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可他眼底依旧波澜不惊，不露分毫破绽。

隐忍，是他此刻唯一的破局之路。

今日他不能输，一旦露出半分破绽，不仅自己满盘皆输，被困在偏楼的苏晚，将会被所有虎视眈眈的敌人彻底撕碎。

不远处的回廊角落，吴是温端着一杯红酒，静静注视着中央的两人，眼底浮起深沉的算计笑意。

他看得透彻。

弟弟眼底的疏离与隐忍，骗得过所有人，骗不过他这个朝夕相处十几年的兄长。

吴世勋根本不爱沈若瑜。

这场联姻是假，夺权是真，护着那个偏楼里的小姑娘，才是真。

有趣。

越是执念深重，越是有软肋可抓，就越好拿捏。

吴是温轻轻晃动杯中猩红的酒液，唇角勾起阴鸷弧度。

吴世勋，你越是护着她，我就越要毁了她。我倒要看看，最后你是选权倾天下的吴氏江山，还是选那个一无所有、声名尽毁的苏晚。

全场暗流汹涌，各方势力各怀鬼胎，一场无声的厮杀，早已在繁华表象下悄然展开。

与此同时，西侧偏楼。

与主宅的盛大喧嚣截然不同，这里是彻底的死寂与荒芜。

厚重的遮光窗帘隔绝了所有灯火与声响，屋内漆黑一片，连晚风都带着刺骨的凉。

苏晚依旧蜷缩在沙发角落，双膝抵着胸口，安静得近乎透明。

隔着层层院墙与楼宇，主宅方向隐约传来模糊的音乐声、欢笑声、掌声，断断续续飘进来，像隔着一层遥远的幻境。

那是她从未踏足、也永远不配踏足的世界。

手机被她随手放在身侧，屏幕数次亮起。

是江城名流圈层的实时直播，是宾客随手拍下的现场画面，是娱乐头条推送的醒目热搜——吴世勋沈若瑜世纪订婚宴#、#吴氏沈家正式联姻#。

她没有点开，却能清晰想象出画面。

郎才女貌，并肩而立，接受全城权贵的祝福，般配得无可挑剔。

而她，是那个被签字流放、被彻底舍弃、连露面资格都没有的局外人。

十三年寄人篱下，十五年隐秘心动。

从年少懵懂的依赖，到情根深种的沉沦，她小心翼翼守着禁忌的分寸，藏着见不得光的爱意，卑微蜷缩在他的余光里。

她总以为，哪怕是兄妹名分，哪怕隔着世俗枷锁，他总归是不一样的。

可一纸静养协议，一句共同商议，彻底打碎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念想。

他从来没有偏爱。

所有的护短，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破例，都只是一个身居高位者，对弱小依附者最廉价的怜悯。

如今怜悯耗尽，前路锦绣，她自然成了最先被丢弃的累赘。

窗外秋风呼啸，拍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晚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眸空洞无物，没有泪，没有痛，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心底那根缠绕了十几年、支撑她熬过所有委屈与卑微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寸寸断裂。

不暗恋了。

不期待了。

不执念了。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为吴世勋心动、为他隐忍、为他卑微退让的苏晚。

他做他的豪门掌权人，享他的锦绣良缘，登他的万丈高楼。

她守她的孤楼寂静，过她的平淡余生，从此山水不相逢，风雨不相问。

一念起，万水千山皆奔赴。

一念灭，沧海桑田皆陌路。

她抬手，拿起身侧早已黑屏的手机，指尖平静地删除了相册里所有偷偷保存的、关于他的照片。

删掉那些深夜偷偷翻看的侧脸，那些年少心动的瞬间，那些自欺欺人的温柔碎片。

清空所有痕迹，也清空所有执念。

从此，她与吴世勋，只是一纸协议割裂的陌生人。

主宅宴会厅的仪式即将开启。

司仪站在高台之上，声线洪亮激昂，响彻整座殿堂。

龙套接下来，有请吴世勋先生、沈若瑜小姐，进行订婚信物交换仪式！

全场掌声雷动，气氛抵达顶峰。

沈若瑜眉眼含笑，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眼底满是胜利的光芒，主动抬手，等待他为自己戴上订婚钻戒。

所有镜头聚焦，所有目光锁定。

万众瞩目之下，吴世勋垂眸，目光落在眼前璀璨闪耀的钻戒上，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他余光最后一次掠过偏楼的方向，心底默念一句。

晚晚，再忍片刻。

等我做完这场戏，等我稳住所有局面。

所有亏欠，所有委屈，所有你今日承受的孤独与心碎。

我来日，千倍百倍，悉数补偿。

他抬手，指尖捏起冰凉的钻戒，动作从容缓慢，朝着眼前人的指尖，缓缓靠近。

暗处的风雨已然齐聚，破碎的误会层层堆叠。

偏执深沉的隐忍，决绝彻底的封心。

两人的命运，在这场盛大又虚假的宴席里，彻底走向极致拉扯的对立面。

深渊万丈，晚风未歇。

爱恨纠缠，自此入骨，无解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