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距离跨国合作峰会晚宴，只剩最后一日。

天光渐次铺开，将整座吴家老宅烘得暖意融融，可这份热闹半点也没能渗进西侧偏楼。高墙如藩篱，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内，只余下一方清冷天地，日复一日磨蚀着人心。

苏晚搬了一把竹椅坐在庭院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沿。秋风掠过枝头，抖落片片枯黄的梧桐叶，落在她肩头、脚边，她也浑然未觉。

经过昨日墙头那短暂的对视，她心里最后一丝缥缈的侥幸，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站在那里，一身笔挺正装，姿态从容，是当之无愧的吴家二少，是即将与沈家千金缔结良缘的商界新贵。那样耀眼的人，本就该站在阳光簇拥之处，而不是困在这方寸小院，和她纠缠于见不得光的情愫里。

苏晚就当是一场醒得及时的梦吧

她轻声自语，话音被风揉碎在空气里。

这一日，前来故意试探、嘲讽的人不曾断绝。先是几位吴家旁支的女眷，借着探望的由头踏入偏楼，言语间夹枪带棒，句句戳着她的难堪。

龙套说到底还是身份悬殊，有些念头想都不该想，现在落得这般境地，也是自找的

龙套沈小姐家世容貌样样拔尖，和二少爷站在一起才是天造地设，往后吴家更是蒸蒸日上，哪轮得到旁人痴心妄想

她们围在一旁，目光打量着素衣荆钗的苏晚，眼神里满是鄙夷与看热闹的戏谑。

换做从前，苏晚或许还会窘迫、难堪，甚至低声辩解。可如今，她只是垂着眼帘，安安静静听着，既不反驳，也不动怒。任由那些尖锐的话语层层包裹自己，像给早已冰封的心，又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坚壳。

见她始终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旁支女眷自觉无趣，嘟囔几句便悻悻离去。院门被再次关上，落锁的声响沉闷，像是为她的世界，又添了一道枷锁。

佣人送来午膳时，顺带带来了新的消息：沈家一行人今日全员抵达老宅，沈小姐更是全程伴在吴世勋身侧，一同商议晚宴流程、巡视场地，两人举止得体，在外人眼中已是十足的未婚夫妻姿态。

整个圈子里都在传，这场婚事板上钉钉，再过一夜，苏小姐就该彻底认清现实了

佣人放下食盒，丢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开。

苏晚拿起碗筷，饭菜入口却味同嚼蜡。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勾勒出画面——郎才女貌，并肩而立，接受所有人的祝福。那一幕本该是圆满的，可落在她眼里，每一分光鲜，都成了刺向她的利刃。

她放下碗筷，起身走回屋内，将门窗一一关严。不见外界人影，不听外界闲言，试图用封闭自己的方式，熬过这最后难熬的一天。

她打定主意，晚宴当夜绝不踏出偏楼半步。眼不见，心便不会再乱。

主宅这边，早已是一派宾至如归的热闹景象。

沈家千金沈若瑜一袭粉色抹胸裙，妆容精致得体，周旋在吴家长辈与各界来宾之间，谈吐优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出身顶级世家，自小深谙豪门规则，对于这门强强联合的婚事，势在必得。

众人的目光不断在她与吴世勋之间流转，言语间皆是道贺之声。

龙套世勋，恭喜啊，沈小姐与你真是绝配

龙套两家联手，往后商界怕是无人能及了

面对此起彼伏的恭维，吴世勋面上始终挂着一层浅淡的笑意，应对自如，看不出半分异样。可唯有近距离相对的沈若瑜，能察觉到他眼底深处的疏离与冷寂。

几番寒暄过后，宾客散去，庭院里只剩下两人。沈若瑜端起手边的清茶，浅啜一口，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沈若瑜吴二少看起来，似乎并不期待这场婚约？

吴世勋侧目看她，眸色沉沉，听不出情绪。

吴世勋沈小姐多虑了，合作共赢，于两家皆是好事

沈若瑜只是合作？

沈若瑜轻笑一声，目光隐晦地扫过西侧偏楼的方向。

沈若瑜我来之前，听过不少关于吴家养女的传闻。听闻二少爷为了她，不惜顶撞长辈，闹得整个吴家鸡犬不宁。如今愿意妥协联姻，是真的放下了，还是另有所图？

她心思剔透，绝非温室里娇养的名门闺秀。她清楚这场联姻背后牵扯的利益博弈，也明白吴世勋这样的人物，绝不会轻易被情爱左右，更不会如此干脆地低头认输。

吴世勋指尖轻捻着杯盏，周身气压微微下沉。

吴世勋沈小姐只需做好分内之事。晚宴之上，该有的礼数，我不会少

言下之意，点到为止，不必深究旁人私事。

沈若瑜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不再追问，却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对方打的什么算盘，她都要牢牢握住吴世勋未婚妻这个身份，借吴家的势力，稳固沈家的地位。至于那个被困在偏楼的养女，不过是掀不起风浪的蝼蚁，晚宴过后，自会被彻底抹去。

两人各怀心思，表面依旧维持着相敬如宾的模样。

不多时，老太太拄着拐杖走来，见二人相处和睦，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叮嘱道。

龙套明日晚宴是重中之重，你们二人务必默契配合。等公开订婚之后，过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彻底翻篇吧

吴世勋孙儿明白

吴世勋应声，语气平淡无波。

老太太满意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冷声道。

龙套那个苏晚，我已经安排好了。晚宴结束次日，便送她去城郊的别院静养，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再踏入老宅一步。断了念想，对她、对世勋，都是解脱

这句话落在吴世勋耳中，眸底骤然掀起凛冽的寒芒。

送走她？

将她扔到偏远别院，终身隔绝？

老太太这是打算一劳永逸，彻底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的牵连。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吴世勋全凭奶奶安排

越是看似顺从，心底的筹谋便越是清晰。

也好。

若是没有这最后一道逼迫，他反倒少了几分顺势破局的理由。

待老太太走远，沈若瑜也借故离开，庭院终于恢复安静。吴世勋独自站在廊下，抬眼望向偏楼的方向，目光绵长而焦灼。

身后脚步声响起，吴是温缓步而来。

吴是温奶奶打算送走晚晚，你方才也听见了

吴是温眉头紧锁。

吴是温明日晚宴你若当众拒婚，同时要护住她，等于同时得罪吴家老宅、沈家两大势力，还有集团里一众倚重联姻的股东，风险太大。一旦失利，你不仅保不住她，连自身都会万劫不复

吴世勋我知道

吴世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吴世勋可我没有退路了

吴世勋她如今被困在孤楼，被流言裹挟，被众人轻视，还即将被驱逐出老宅。我若再一味隐忍伪装，她只会彻底认定我弃她而去，心死成灰

吴世勋十几年的陪伴与执念，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从少年时便将那抹纯白妥帖安放于心，看着她在深宅里步步谨小慎微，看着她受委屈、被刁难，一路护了十三年。如今怎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驱逐、被遗忘，独自困在孤寂里度过余生？

吴是温长叹一口气。

吴是温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劝阻。只是明日场面混乱，暗处还有不少盯着吴氏这块肥肉的对手，我会安排人手暗中护住偏楼，不让旁人趁机为难她

吴世勋多谢

吴世勋微微颔首。

这是如今他能得到的为数不多的助力。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老宅，华灯次第亮起，将亭台楼阁映照得流光溢彩。工作人员连夜布置晚宴场地，红毯、鲜花、水晶灯一一就位，处处皆是盛大庆典的模样。

所有人都在期待明日那场轰动商界的订婚盛宴，期待吴氏与沈家的强强联合。

唯有少数几人清楚，这场看似圆满的盛会，早已被暗刃与锋芒填满。

偏楼之内，苏晚吹灭了桌案上的烛火。屋内陷入一片漆黑，她靠在窗边，望着主宅方向漫天灯火，眼底一片死寂。

灯火辉煌处，是他的前程，他的新生。

而这幽深孤楼，是她的归宿，她的落幕。

一夜无眠。

她静静坐着，等待黎明到来，等待那场与自己再无关系的盛宴拉开帷幕。

偏楼之外的阴影里，吴世勋伫立良久。他隔着重重院墙，感受着院内那片沉寂，心口的疼意翻涌不息。

晚晚，再熬最后一夜。

明日，我会掀翻所有既定的剧本。

规矩也好，婚约也罢，家族压力，世俗眼光……

今日所有压在你我身上的枷锁，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一击碎。

黎明将至，盛宴将启，风暴亦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