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被我拉开时,周叙白的巴掌正要落下来。
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他的手悬在半空,离林晚的脸只有几厘米。林晚没躲,只是闭着眼,眼泪从紧闭的眼睑下不断涌出。周叙白看见我,动作僵住了,手慢慢放下,但眼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你。”他转向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都对她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我平静地说,侧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不想吵醒里面的孩子。“协议是她给我的,字是我签的,但主意是她的。”
“你放屁!”他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沈未央,我认识你十六年了。你这套把戏骗得了林晚,骗不了我。你用了什么手段?威胁?恐吓?还是用你那套心理医生的鬼话给她洗脑了?”
“周叙白!”林晚睁开眼,抓住他的手臂,“是我自愿的!是我查了她六年,查到她当年想领养孩子,查到她这六年对时予做的一切,然后我决定——与其让她在暗处操控,不如把一切摆到明面上!至少这样,时予是安全的!”
“安全?”周叙白甩开她的手,冷笑,“把儿子的监护权交给一个恨我们入骨的女人,这叫安全?林晚,你是画画把脑子画傻了吗?!”
“那你说怎么办?!”林晚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哭腔的尖锐,“你告诉我,周叙白,这六年你陪时予吃过几顿饭?参加过几次家长会?你知道他钢琴学到哪一级了吗?你知道他最好的朋友是谁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会打钱,只会买礼物,只会在我抱怨的时候说‘你看着办’!现在出事了,你倒有资格来指责我了?”
“出事?出什么事?”周叙白看向我,眼神凶狠,“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他在发烧,四十度,在说胡话。”我说,语气依然平静,“医生在等CT结果。如果你真的关心他,现在应该进去看看,而不是在这里大吼大叫。”
周叙白的脸色变了变。他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又看向我,眼神复杂——愤怒,怀疑,还有一丝……恐惧?
“他为什么会发烧?”他问,声音低了些。
“病毒性感染,医生说的。”林晚抹了把脸,“但他说胡话的时候……”
“他说了什么?”周叙白追问。
林晚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替她回答:“他说了一些我过去对他说过的话。顺序是乱的,但每句都是真的。”
“你对他说了什么?”周叙白逼近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烟酒混合的味道——他来的路上抽了烟,也许还喝了酒。
“很多。”我迎上他的目光,“教他弹琴,教他听心跳,教他记住重要的事,教他……恨。”
最后那个字我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它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回声久久不散。
周叙白的脸白了。他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我就知道……”他低声说,“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这六年,你对时予那么好,我一直在等,等你的刀子什么时候落下来。现在它来了,对不对?用我儿子,来捅我们。”
“如果我想捅你们,有更简单的方法。”我说,“把你们当年的事曝光给媒体,把林晚用香水瓶划伤我的事报警,把你们用婚姻换投资的事告诉你爸的商业对手。任何一件,都够你们身败名裂。但我没有。我选了最慢、最复杂、最费心力的一条路。”
“为什么?”他放下手,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因为那样不够痛。”我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身败名裂是一时的痛。我要的,是漫长的、渗透到每一天里的、像慢性毒药一样的痛。我要你们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天天变成我的作品,变成我最锋利的刀,然后在他捅向你们的那一刻,才知道这把刀是我磨的。”
林晚倒吸一口凉气。周叙白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你疯了。”他说。
“是你们让我疯的。”我笑了,那个笑容一定很可怕,因为我看见林晚颤抖了一下,“十二年前,那个雨夜,当林晚用我送的香水瓶划开我手腕的时候,当你在医院对我说‘对不起,但公司需要那笔投资’的时候,沈未央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怪物,一个靠恨意喂养的怪物。而这个怪物用了六年时间,给自己造了一个完美的复仇工具——你们的儿子。”
“他不是工具!”林晚尖叫起来,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引来远处护士的侧目,“他是人!是我的儿子!”
“现在你知道了?”我转向她,笑容不变,“现在你知道心疼了?这六年,你把他扔给我,自己去开画展,去领奖,去享受你‘偷来’的人生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他是你儿子?现在我要把他拿走了,你急了?”
“我没有……”她哭着摇头,“我没有扔掉他,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做妈妈……”
“那就别做。”我说,从包里拿出那份协议,在周叙白面前展开,“签字吧,周叙白。作为时予的另一个监护人,你也要签字协议才生效。签了,你们就自由了。不用再扮演父母,不用再愧疚,不用再看着这个活生生的证据提醒你们做过什么。你们可以继续你们的‘完美婚姻’,继续你们的‘神仙爱情’,而时予……我来负责。”
周叙白盯着那份协议,眼睛红得要滴血。他的手在抖,他想抢过去撕掉,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看着我的签名,看着林晚的签名,看着公证处的章。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声嘶哑,破碎,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沈未央,你赢了。”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用了十二年,布了这个局,现在你赢了。但你知道吗?你赢的,是一堆垃圾。我,林晚,我们这段婚姻,我们这个家,早就烂透了。时予是我们唯一的、还没烂掉的部分。现在,你要把他从这个烂掉的根上切走。好,我让你切。”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笔,是那支万宝龙,我十八岁时送他的生日礼物。他还留着。他拧开笔帽,手抖得厉害,但在协议上签字的动作却很稳。周叙白,三个字,签在林晚的签名旁边。
签完,他把笔扔给我。我没接,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拿去吧。”他说,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我们,“但沈未央,你记住。时予不是工具,他是人。他现在小,依赖你,爱你,把你当成全世界。但等他长大了,等他明白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等他发现你对他好是为了报复我们——他会恨你。恨得比你现在恨我们,还要深一百倍,一千倍。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没回答。他也没等,大步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方向。
林晚滑坐到地上,双手捂脸,无声地颤抖。我弯腰捡起那支笔,笔身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我拧上笔帽,把它放回包里,和那份协议放在一起。
然后我看向病房的门。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影,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像睡着了的天使。
但我知道,他不是天使。他是我的作品。是我用恨意浇灌出来的、最完美的作品。
现在,这个作品在法律上,是我的了。
护士走过来,手里拿着CT报告。
“周时予的家属?”
“我是。”我说。
“脑部CT正常,没有异常。高烧是病毒引起的,已经用了退烧药,体温在慢慢下降。留院观察一晚,明天早上再测一次体温,如果正常就可以出院了。”
“谢谢。”
护士离开。我推开门,走进病房。周时予还在睡,但脸色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我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的睡脸。
然后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他睡着的样子,枕边放着那颗琥珀色的糖纸。我把照片发给了林晚。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她回复:“好好照顾他。”
我没回。放下手机,我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但在半空停住了。
周叙白的话在耳边回响:等他长大了,等他明白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他会恨你。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花了六年时间,在他心里种下对我的依赖,对我的爱,对我的绝对信任。但我也在那种依赖里,混进了控制,混进了扭曲,混进了我自己都无法理清的复杂情感。
我在饲养一头幼兽,希望他将来为我撕咬仇人。但我忘了,幼兽会长大,会有自己的意志,会有一天反过来咬饲养员的手。
不,我没忘。我只是……假装没看见。
因为我需要这个游戏继续下去。我需要这个用恨意编织的牢笼,把我自己,把林晚,把周叙白,把周时予,都关在里面。因为一旦这个游戏结束,一旦恨意消散,我不知道我还剩下什么。
也许,就像林晚画上说的:我以为我偷了你的翅膀,后来发现,是你自己折断了它们,为了留在我为你准备的笼子里。
但笼子是谁准备的?是我,还是她,还是周叙白,还是十二年前那个雨夜?
又或者,是我们所有人一起,用谎言,用背叛,用愧疚,用复仇,用扭曲的爱,共同搭建了这个笼子。
而现在,钥匙在我手里。
也在周时予手里。
在每一个被困在里面的人手里。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新的一天要来了。但我知道,对我们来说,天永远不会真正亮起来。我们永远会活在这片自己制造的、永恒的黄昏里。
周时予动了动,睁开眼睛。烧退了些,眼神清明了许多。他看着我,然后笑了,那个熟悉的、依赖的笑容。
“央央阿姨,你一直在这里?”
“嗯,一直在这里。”
“我做了个梦。”他说,声音还有点哑。
“梦见什么?”
“梦见你在笼子里,我也在笼子里。但笼子的门,其实一直没有锁。”他认真地看着我,“我问你为什么不出去,你说,因为外面没有我。我问我要不要出去,我说,因为外面没有你。”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所以我们就一起待在笼子里了。”他笑,那个笑容天真又残酷,“这样也很好,对不对?央央阿姨,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我伸出手,这次没有停顿,轻轻抚上他的脸。他的皮肤还很烫,但已经在退烧了。
“好。”我说,声音很轻,“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在我掌心蹭了蹭,像只满足的小猫,然后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我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直到第一缕晨光照进病房,照在他脸上,照在我手上,照在我们之间这个刚刚缔结的、扭曲的契约上。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今天的所有预约取消。有急事处理,归期不定。”
接着,我给林晚发了一条:“时予退烧了,明天出院。出院后,我带他回我家住几天。你准备一下他的东西。”
最后,我给周叙白发了一条,只有两个字:“谢谢。”
谢谢你的签名。谢谢你把儿子“送”给我。谢谢你把这场游戏,推向了谁也无法回头的深渊。
发完,我关掉手机,放回包里。手碰到那份协议,纸张的触感冰凉光滑,像蛇的皮肤。
我把它拿出来,重新翻开。周叙白的签名就在我的签名旁边,墨迹新鲜,像还没凝固的血。
看了一会儿,我合上协议,把它放进包里最里层的夹袋。然后我俯身,在周时予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睡吧。”我低声说,“从今天起,央央阿姨会好好照顾你。用我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