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小学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粉笔灰混合的气味。周三下午三点,家长们挤在公告栏前看期中成绩,交谈声像蜂群嗡鸣。我站在教室后门,黑色西装裙在满屋休闲装中显得突兀,但没人多看我一眼——在这个学区,奇怪的人太多了,多一个穿着正装来开家长会的女人,不算什么。
“沈小姐。”班主任李老师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时予妈妈又没来?”
“林晚在苏杭有画展,周先生在外地出差。”我微笑,递上包装精致的礼物袋,“这是她让我带给您的,说谢谢您对时予的照顾。”
李老师接过袋子,瞥了一眼里面的东西——某奢侈品牌的丝巾,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恢复职业性的关切:“时予最近……状态有点特别。”
“特别?”
“上课很专注,但太专注了。其他孩子在玩,他就坐在角落看书,或者……”她顿了顿,“在本子上画五线谱。还有,他好像很会……”她寻找着词汇,“影响其他孩子。”
“影响?”
“就是,”她压低声音,“几个孩子会模仿他。他喝水,他们也喝水。他翻书,他们也翻书。上周音乐课,他弹了段简单的旋律,下课后,有三个孩子围着他,他弹一小节,他们跟着唱,动作完全同步。王梓豪的妈妈还来问我,是不是学校在搞什么集体训练。”
我的后背泛起凉意,但脸上笑容不变:“时予是有点音乐天赋,可能其他孩子觉得有趣,在模仿他。这是正常的,李老师,孩子们会自然形成小团体,追随有特长的同龄人。”
“可那同步的程度……”她摇头,没说完。教室里的家长陆续就坐,她看了眼手表,“要开始了。沈小姐,您坐时予的位置吧,第一排左边第三个。”
我走向那个位置。课桌很小,桌面上有用铅笔画的音符,还有一行小字:“央央阿姨会来”。字迹稚嫩,但工整。我坐下来,手抚过那些字迹,铅笔石墨在指腹留下淡淡的灰。
家长会开始了。李老师讲期中考试情况,讲班级活动安排,讲安全教育。我听着,眼睛看向教室后排的空座位——周时予的位置在那里,但现在他应该和其他孩子在音乐教室上社团课。我的手机在西装口袋里震动,是加密消息。我没看,只是手指在口袋里按掉提醒。
“……最后,感谢各位家长的支持。”李老师说完,家长们开始鼓掌。然后是自由交流时间,家长们围向讲台,问自己孩子的情况。我站起来,走向教室后门。走廊尽头是音乐教室,琴声隐约传来。
我走到音乐教室后窗,透过玻璃往里看。
周时予坐在钢琴前,弹的不是教材上的曲子。那是一段重复的、简单的旋律,八个音符,循环往复。他弹得很慢,每个音符之间都有精确的停顿。而他周围围着五个孩子,三男两女,都站着,闭着眼睛,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摇晃。
向左摇,停。向右摇,停。向前倾,停。向后仰,停。
完全同步,像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
我的呼吸在喉咙里凝住了。我见过这种训练——在某个被取缔的邪教团体干预案例中,他们用简单的节奏和重复动作对儿童进行意识诱导。但那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系统训练。周时予才六岁,他才接触钢琴两年,他从哪里学会这个?
琴声停了。周时予的手离开琴键。那五个孩子同时睁开眼睛,像从梦中醒来,互相看看,然后嬉笑起来,跑开了。只剩下周时予还坐在琴凳上,他低头看着琴键,手指轻轻抚过其中一个键,像在抚摸宠物。
然后他转头,看向后窗。
看向我。
我们的目光隔着玻璃相遇。他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露出一个微笑。那个微笑和他平时的不一样——少了孩童的天真,多了某种我看不懂的、沉静的东西。他抬起手,对我挥了挥,用口型说:你来了。
我点头,用口型回:我来开家长会。
他笑得更明显了些,然后从琴凳上跳下来,走向门口。我退后一步,离开窗户。几秒钟后,音乐教室的门开了,他走出来,背着小小的琴谱包。
“央央阿姨。”他仰头看我,眼睛又恢复了平时的清澈,“你看到我弹琴了吗?”
“看到了。”我蹲下,与他平视,“那是什么曲子?老师教的?”
“不是。”他说,“是我自己编的。很好听,对不对?”
“嗯。但那些小朋友……”
“他们喜欢听。”他眨眨眼,“我弹,他们跳舞。像音乐游戏。”
“谁教你这样玩的?”
“没人教。”他说,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央央阿姨,我们回家吧?”
“家长会刚结束,我要去和李老师说几句话。你先去教室拿书包,好吗?”
“好。”他松开我的手,走向教室。走到一半,他回头,“央央阿姨。”
“嗯?”
“妈妈今天不会回来,爸爸也不会。”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有数学作业”,“你会陪我的,对吧?”
“对。”
“那晚上我想吃你做的面。上次那种,有荷包蛋的。”
“好。”
他笑了,转身跑进教室。我看着他的背影,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不是模仿,不是游戏。这是训练。他在用我教他的音乐知识,训练其他孩子。但目的是什么?一个六岁的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走到楼梯间,拿出手机,查看刚才的加密消息。是内线发来的:“林晚今天见了私家侦探,拿到了第一阶段报告。她看了很久,然后去了画廊,一个人在画室里待了两个小时。出来时眼睛是红的。另外,侦探在查你六年前的银行流水,重点关注大额转账。”
我回复:“继续盯。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不确定。但侦探在申请调阅某福利院的档案,理由是‘寻亲’。具体信息还在查。”
福利院。我的手指收紧。六年前,在周时予出生后三个月,我去过一家福利院。以“心芽”创始人的身份,做公益调研。我在那里待了一下午,看了所有孩子的档案,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是捐了一笔钱。
但只有我知道,我去那里的真实目的。
手机又震。这次是林晚。
“未央,家长会开完了吗?时予怎么样?”
我盯着这行字。她在试探。从苏杭发消息,假装关心,实际是确认我是否在场,是否发现了什么。
“刚结束。时予很乖,李老师表扬他了。你现在在哪?”
“还在苏杭,晚上有画廊晚宴。对了,你最近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就我们两个,好久没好好聊天了。”
“好啊,你定时间。”
“那就明晚?我回来。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那家我们十八岁时常去的甜品店,早就倒闭了,原址现在是一家高级日料店。她在暗示什么?怀念过去?还是提醒我过去已经死了?
“好,明晚见。”
我收起手机,走向教师办公室。李老师正在整理材料,看见我,示意我坐下。
“沈小姐,有件事……”她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时予上周交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最重要的人》。”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作文本,翻开,递给我。
稚嫩的铅笔字:
“我最重要的人是央央阿姨。她每天晚上给我读故事,教我弹钢琴,还会做荷包蛋面。妈妈说央央阿姨是她最好的朋友,但我觉得央央阿姨比妈妈更好。因为妈妈总是画画,爸爸总是工作,只有央央阿姨会听我说话。我希望央央阿姨能一直在我身边。如果她走了,我会很难过很难过,难过到想把钢琴砸掉。”
最后一句被红笔画了圈,旁边是李老师的批注:“时予,不可以这样想。要爱爸爸妈妈哦。”
我盯着那行字。难过到想把钢琴砸掉。六岁的孩子,用这样暴烈的词汇。
“沈小姐,”李老师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不该多管闲事,但时予对您的依赖……有点超出正常范围了。上次心理测评,他在‘分离焦虑’这一项得分很高。测试时问他‘如果央央阿姨离开你会怎么样’,他沉默了整整三分钟,然后说‘我会找到她,带她回来’。”
我的喉咙发干。
“孩子的话,不能当真。”我说,声音出奇地平稳。
“希望如此。”李老师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某种职业性的审视,“沈小姐,您是专业人士,应该知道过度依赖对孩子的成长不利。尤其是……您毕竟不是他的亲生母亲。”
最后一句话像针一样刺进来。我微笑,合上作文本,还给她。
“谢谢您提醒,我会注意的。林晚和周叙白工作忙,我作为朋友,只是多照顾时予一些。以后我会适当保持距离。”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时予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有时候……太聪明了。上周数学课,老师出了一道超纲题,全班都不会,他站起来,用三种方法解出来了。但他解题时用的术语,是大学微积分里的。老师问他从哪里学的,他说是‘央央阿姨的书’。”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是,我书房里有高等数学教材,但都放在书架顶层,他够不到。除非他搬了椅子,爬上去,专门找出来看。
“我会和他聊聊。”我说,“以后不让他看那些书了。”
“谢谢您的配合。”李老师站起来,表示谈话结束。我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突然说:“沈小姐。”
我回头。
“您手腕上的伤,”她看着我的左手腕,袖子又滑上去了一点,疤痕露了出来,“是旧伤吗?”
“嗯,不小心划的。”
“看着像玻璃划的。”她说,语气随意,但眼睛在观察我的反应,“我先生是外科医生,他说这种弧度的疤,通常是圆形玻璃器皿破碎时造成的。比如……香水瓶。”
空气凝固了。办公室里的时钟滴答作响,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是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我不记得了,很久以前的事了。”
“抱歉,我多嘴了。”她笑了,那个笑容和林晚的很像——表面友好,底下藏着试探。
“没关系。那我先走了,时予在等我。”
“好。对了,”她在我拉开门时说,“时予最近在问关于‘领养’的事。他问李老师,如果一个孩子被领养了,还能不能见到原来的爸爸妈妈。您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我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金属的冰冷渗进皮肤。
“小孩子的问题总是天马行空。”我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周时予背着书包在等我。他靠着墙,低头看着地面,用脚尖在地上画着看不见的五线谱。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抬头,眼睛亮起来。
“央央阿姨,可以回家了吗?”
“可以了。”我走过去,牵起他的手。他的手很小,很软,但在牵住的瞬间,我感到他轻轻回握的力量,不像孩子,更像某种确认。
我们走出教学楼。下午的阳光很好,操场上还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孩子们的叫喊声在空气里跳跃。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
“央央阿姨。”周时予突然说。
“嗯?”
“如果我被领养了,你还会来看我吗?”
我停下脚步。他仰头看我,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里面清晰地映出我僵硬的脸。
“谁跟你说领养的事?”
“听小朋友说的。陈小乐的爸爸妈妈离婚了,他妈妈要再婚,新爸爸想领养他。陈小乐说不想要新爸爸,他想要原来的爸爸。”他顿了顿,“央央阿姨,如果我有新妈妈,你会不高兴吗?”
“不会。”我说,继续往前走,“但时予有妈妈,林晚阿姨是你妈妈。”
“可我想要你当妈妈。”他说,声音很轻,但清晰,“真正的妈妈。像李老师说的,亲生妈妈。”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我想起刚才李老师的眼神,想起那篇作文,想起音乐教室里那五个同步摇晃的孩子。这一切不是巧合。有人在教他,有人在引导他说这些话。是林晚?她在用这种方式测试我?还是周叙白?他在用孩子逼我摊牌?
又或者……是周时予自己?
不。他才六岁。不可能。
“时予,”我蹲下,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他眨眨眼,然后笑了,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
“没人教。是我自己想的。”他说,然后凑近,在我耳边小声说,“因为我知道,央央阿姨也想要我。我看过你的抽屉。”
我的血液在瞬间冻结了。
“什么抽屉?”
“你家书房,最下面的抽屉。”他轻声说,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边,“那天你接电话,我偷偷打开的。里面有很多我的东西。还有一张纸,上面写‘领养申请’。虽然我的名字被涂掉了,但我认得出,那是我的名字。周、时、予。”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在念咒语。
“你骗人。”我说,声音在发抖,“你没去过我家书房。”
“去过。”他退后一步,笑容依然天真,“上周三,你去开会的下午。妈妈让司机送我去你家,说把生日派对的照片给你。你不在,保姆阿姨让我在客厅等。我等了很久,就到处看看。书房没锁,我就进去了。”
上周三。我想起来了。那天下午我确实不在,临时有个紧急会议。我告诉保姆如果时予来,让他在客厅等,我很快回来。但我回来时,他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照片放在茶几上。我以为他只是等了很久,累了。
“你看到了什么?”我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看到了很多。”他说,然后拉起我的手,继续往前走,像在说最普通的事,“看到了我的乳牙,我画的画,我用过的铅笔,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一张很旧的照片,是你和妈妈,还有一个叔叔。你们在笑,很开心的样子。但照片背后有字,我认得你的字迹:‘背叛的证据’。”
我停下,彻底停下。阳光很暖,但我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时予,”我说,努力让声音平稳,“那些东西,是阿姨的……收藏。阿姨喜欢你,所以收藏你的东西。照片是阿姨和妈妈年轻时的纪念。你还小,不懂。”
“我懂。”他仰头看我,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睫毛在脸颊投下小小的阴影,“我懂什么是背叛。妈妈背叛了你,爸爸也背叛了你。所以他们欠你的。而我是他们的孩子,所以我也欠你的。你要我还,用我的方式还。对不对?”
我看着他。这个六岁的孩子,用最清澈的眼睛,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不对。”我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阿姨不要你还。阿姨只是……喜欢你。”
“你喜欢我吗?”他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喜欢。”
“那你会一直喜欢我吗?不管我变成什么样?”
“会。”
“那我们拉钩。”他伸出小指。
我伸出小指,勾住他的。这次他的手不冰,是温热的。他用力拉了一下,然后笑了。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说,然后补充,“如果你变了,我会很难过很难过,难过到想把钢琴砸掉。也会很难过很难过,难过到想把你关起来,让你只看着我一个人。”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我的耳朵里,我的脑子里,我的心脏里。
远处传来下课铃声。孩子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像一群彩色的小鸟。喧哗声、笑声、叫喊声,瞬间淹没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周时予松开我的手,跑向操场边的秋千。
“央央阿姨,推我!”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推秋千。秋千荡起来,越来越高,他的笑声在空中飘荡,清脆,快乐,像个真正的六岁孩子。
但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音乐教室里那五个同步摇晃的孩子,想起作文本上那行“难过到想把钢琴砸掉”,想起他说的“我懂什么是背叛”。
然后我想起林晚的画,第四幅,女人喂养笼中的鸟,钥匙在鸟爪中。
我以为我偷了你的翅膀,后来发现,是你自己折断了它们,为了留在我为你准备的笼子里。
秋千荡到最高点,周时予回头看我,笑容灿烂。
“央央阿姨,再高一点!”
我用力推。秋千飞得更高,几乎要飞过横杆。他在空中张开双臂,像要飞起来。
但我知道,他飞不走了。
我们都飞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