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厅的灯光暗下来时,我数了数第一排的空座。
左边第三个,右边第五个,正中间——周叙白坐在那里,西装革履,坐姿像在开董事会。林晚在第三排最左侧,戴着墨镜,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穿过人群钉在我背上。而我,沈未央,按照承诺坐在第一排最右。这个角度,台上的人一抬眼就能看见。
一周前,我在周时予琴谱的最后一页用铅笔写道:“别怕,我在。”
现在他穿着小礼服走上台,对着观众鞠躬。六岁的孩子,脊背挺得笔直,表情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聚光灯在他头顶形成光圈,让他看起来像某种易碎的艺术品,或是我打磨了六年的利器。
主持人报幕:“周时予小朋友将带来原创曲目《未完成的夏天》。作曲:沈未央女士。”
掌声礼貌地响起。我听见身后有人低语:“沈未央?‘心芽’那个?”“她和林晚不是闺蜜吗?”
林晚摘下墨镜。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想象她嘴角的弧度——那种社交场合专用的微笑,像画上去的。
周叙白清了清嗓子。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十八岁时我就知道。
台上,周时予在钢琴前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抬头,目光扫过观众席,最后停在我这里。他的眼睛在强光下像两枚深色琥珀,里面映出我端坐的身影。
然后他笑了。很浅,只有我能看见的角度。
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的瞬间,我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我熟悉的那首。旋律骨架还在,但和弦更复杂,转调更频繁,中段加入了近乎暴烈的华彩。六岁的孩子不该有这样的创作力,除非……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在学习、模仿、然后超越。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我清醒。这是意外,但不是坏事。说明他消化了我灌输的一切,开始产生自己的表达。驯兽师最骄傲的时刻,不是猛兽听话,而是猛兽展现出猎手的天性。
琴声在厅内流淌。我闭上眼。十八岁写这首曲子时,我满脑子都是对周叙白的爱恋,那种干净的、愚蠢的初恋。现在同样的旋律从他儿子指尖流出,却带着奇异的悲伤,一种不属于六岁孩子的沉重抒情。
“弹得真好。”旁边有人低语。
“听说他妈妈是林晚。”
“作曲的是个心理医生?什么关系……”
窃窃私语像苍蝇嗡嗡。我睁开眼,看向台上。周时予完全沉浸在演奏中,身体随旋律轻晃。侧脸在灯光下形成精致的剪影——林晚的鼻梁,周叙白的下巴,但眼睛里的东西,既不像母亲的艺术狂热,也不像父亲的精明计算。
那是我的。我花六年时间植入的东西。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回荡。寂静三秒,掌声如雷。周时予起身鞠躬,眼神再次看向我。我微笑,点头,用口型说:很棒。
他看懂了我的唇语,笑容更深了些。
下台时,他没有去休息室,而是径直走向我。小小的身影穿过舞台侧面阴影,走到我座位旁的过道。观众还在鼓掌,没人注意这个偏离流程的举动,除了林晚和周叙白。
我看见林晚站起。周叙白也站起。
但周时予没看他们。他蹲下身,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央央阿姨,我弹出了你的心跳。”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
“什么?”
“第二段的节奏。”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我数过了,和你那天的心跳一模一样。一百零三下每分钟,强弱弱,像华尔兹。”
他站起,在众目睽睽下拥抱我。脸颊贴在我耳边,声音更轻,但清晰: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但没关系,因为我也在对你做同样的事。”
然后他松开,跑向后台,留下我在座位上,浑身冰冷。
掌声还在继续。林晚走了过来,高跟鞋声像倒计时。
“未央,”她停在我身边,声音带笑,眼睛没有,“时予和你真亲。”
“他紧张,需要鼓励。”我站起,腿有点软,但掩饰得很好。
“那首曲子,”周叙白也走过来,站在林晚身边,形成微妙夹击,“你什么时候写的?”
“大学。”我迎上他的目光,“周总觉得不妥?”
“很好听。”他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你会拿出来给时予弹。”
“孩子喜欢。”我微笑,“好曲子不该被埋没,不是吗?”
我们三人站在那里,形成诡异三角。观众陆续离场,有人投来好奇目光——画家、金融新贵、儿童专家,这个组合足够发酵几个都市传说。
“一起去后台?”林晚提议,语气不容拒绝。
“好。”
去后台的路上,我们沉默。林晚的高跟鞋,周叙白的皮鞋,我的短靴,三种声音在走廊回荡,像三种心跳。
推开门,周时予正在喝水。看到我们,他放下水瓶,露出标准乖巧笑容。
“妈妈,爸爸,央央阿姨。”
“弹得真棒,宝贝。”林晚过去抱住他,在脸上亲了一下。姿态完美像广告。
“谢谢妈妈。”周时予说,但眼睛看着我。
“确实很棒。”周叙白揉他头发,动作僵硬像模仿电视剧。“继续努力。”
“谢谢爸爸。”
然后轮到我。我走过去蹲下,与他平视。这么近的距离,我能看清他瞳孔里我缩小的倒影,和我脸上完美的微笑。
“时予,”我说,声音控制得恰到好处——欣慰,骄傲,但不过分,“你今天弹的,和练习的版本不太一样?”
他眨眼:“我改了一点。央央阿姨不喜欢吗?”
“很喜欢。”我伸手整理他额前碎发,“只是惊讶,你能改得这么好。”
“因为我想让它更像我。”他认真说,“更像现在的我,弹给现在的央央阿姨听。”
林晚的笑声在身后响起:“这孩子,说话像个小大人。未央,都是你教的。”
“是时予自己聪明。”我站起,腿已恢复。
“好了,换衣服吧。”周叙白看表,“晚上有庆功宴,你妈妈订了餐厅。”
“央央阿姨也来吗?”周时予问,眼睛看着我。
“阿姨晚上有——”
“一起来。”林晚打断,手搭我肩上,力度不轻不重,“时予第一次公开表演,你这个‘特别嘉宾’怎么能缺席?”
她的手指按在我肩胛骨,那个位置是十八岁时,我们分享一条围巾,她下巴抵着的地方。那时温热,现在冰凉。
“好啊。”我说。
周时予去换衣服了。休息室剩下我们三个成年人。空气突然稀薄,像被抽走氧气。
“那首曲子,”周叙白走到窗边,背对我们,“让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是吗?”林晚在沙发坐下,翘腿,“我倒觉得,曲子本身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看我,“未央,你觉得重要的是什么?”
她在试探。总是这样,用看似随意的问题,测试我的反应,测试我对过去还有多少在乎。
“重要的是时予弹得很好。”我走到饮水机旁接水,“他才六岁,能完整演绎一首五分钟的曲子,已超出同龄人很多。”
“是啊,他才六岁。”林晚重复我的话,语气里有说不清的东西,“有时候看时予,我会想,如果他是我和叙白的孩子,会是什么样。”
水杯在我手里晃了一下,几滴水溅到手背。
“林晚,”周叙白转身,眉头微皱,“说什么胡话。”
“开个玩笑。”她笑,但眼里没笑意,“未央不会介意,对吧?”
我慢慢喝掉那杯水,让凉意顺喉咙流下,冷却体内翻涌的东西。
“当然不介意。”我放下杯子,“不过这种玩笑,在孩子面前最好别说。时予很敏感。”
“这倒是。”她站起,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和十二年前那款不同,但基调相似,都是侵略性的果香木质调。“未央,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
“没有如果。”我打断,声音平静,“林晚,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真的笑了,眼角细纹堆叠,让她突然老了几岁。
“你说得对。”她说,退后一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但她看我的眼神在说:不,它永远不会过去。就像你手腕上的疤,永远在那里。
周时予换好衣服出来了,背着小琴谱包。他看看我,看看林晚,又看看周叙白,然后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拉住我的手。
“走吧,我饿了。”
他的手很小,很软,温热贴在我掌心。我握紧,感觉到他回握的力量。
“走吧。”我说。
我们四人走出音乐厅,像一家人。林晚和周叙白走在前面,低声说着什么。我和周时予跟在后面,他的手一直在我手里。
“央央阿姨。”他小声。
“嗯?”
“我今天很紧张。”
“但你表现得很好。”
“因为你在看。”他说,顿了顿,“你一直在看我,对吧?从头到尾。”
“对。”
“那就够了。”他握紧我的手,“下次表演,你还会在吗?”
“会。”
“下下次呢?”
“也会。”
“一直都会吗?”
我停下,蹲下与他平视。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像深色玻璃珠,倒映出我的脸,和头顶亮起的街灯。
“时予,”我说,每个字说得很慢,很清晰,“只要你需要,央央阿姨一直在。”
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陷阱。我在用“永远”诱捕他,像猎人用食物诱捕幼兽。但与此同时,我感觉到某种危险——我在靠近笼子时,有没有可能,自己也正走向另一个笼子?
“拉钩。”他伸出小指。
我伸出小指,勾住他的。他的手指冰凉,我的也是。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说,用力拉了一下,像在确认。
“一百年,不许变。”我重复。
他笑了,那种全心全意的、毫无保留的笑。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他刚才在台上说的话: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但没关系,因为我也在对你做同样的事。”
是童言无忌,还是宣告?
“怎么了?”他歪头看我。
“没什么。”我站起,重新牵他手,“走吧,你妈妈在等了。”
餐厅是林晚选的,需提前三月预定的私房菜馆。包厢在最里,安静隐秘,墙上挂着当代艺术家的画——其中一幅是林晚的早期作品,两个女孩的背影。
“看,是妈妈画的。”周时予指着。
“对,是妈妈和央央阿姨。”林晚在餐桌那头说,看菜单,语气随意像说天气,“那时候我们十八岁。”
“十八岁的妈妈和央央阿姨。”周时予看画,又看我们,“好像。”
“像吗?”我看向画。两个女孩身材相似,发型相同,都穿白裙,背对观众看远处的海。只有熟悉的人才能从肩线弧度分辨出谁是谁。
“像。”周时予认真点头,“但现在的央央阿姨和妈妈,不太像了。”
“因为人都会长大,都会变。”周叙白说,他坐主位,倒红酒,“时予以后也会变。”
“我不要变。”周时予说,声音不大,但坚定。
“为什么?”
“因为变了,央央阿姨就认不出我了。”
空气突然安静。林晚翻菜单的手停住,周叙白倒酒的动作顿了顿。只有我,还在切牛排,刀刃划过瓷盘,发出轻微刺耳声。
“怎么会,”我笑,把切好的牛排放他盘里,“央央阿姨永远认得时予。不管时予变成什么样,阿姨都认得。”
“真的?”
“真的。”
他似乎满意了,专心吃饭。孩子的注意力容易转移,一块牛排,一杯果汁,就能忘记刚才的话题。但成年人不会。林晚看我一眼,周叙白也看我一眼,然后他们互看一眼。
那种眼神我很熟悉——是夫妻间的默契,是共享秘密的人之间的确认。他们在无声交流:你看到了吗?你怎么想?我们要怎么办?
我垂眼,继续切牛排。五分熟,切开带血丝。我小时候不敢吃带血的肉,林晚说我没用,周叙白会把我盘里的肉拿过去,仔细切掉所有带血的部分,再还给我。
“未央现在能吃生一点的了?”周叙白突然问。
“人都会变。”我用他刚才的话回答。
他笑了笑,那笑有点苦:“是啊,都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