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死在一个没有雪的冬天。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好到有些刺眼。他靠在病床的摇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手里捏着一张褪色的电影票根。那是左奇函三年前买给他的,电影早就散场了,可他一直没舍得扔。
“杨先生,该吃药了。”护士轻声提醒。
他笑了笑,把药片放进嘴里,就着温水咽下去。其实他知道,这药早就没用了。医生上周就委婉地告诉过家属,他的器官已经衰竭到了极限,现在不过是靠机器和药物在强撑着一口气。
但他还是坚持要出院回家。他说,想晒晒太阳。
阳光落在皮肤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杨博文闭上眼,感受着那点温度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他的身体像一座被白蚁蛀空的旧房子,每一寸都在悄无声息地坍塌。胃里翻涌着钝痛,像是有人拿一把生锈的刀在里面慢慢搅动,可他连皱眉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布偶,连呼吸都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有时候他会恍惚,觉得自己已经不在了。灵魂好像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床上那个瘦骨嶙峋的人——那是他自己吗?怎么那么陌生,又那么可怜。他想伸手去碰一碰那张苍白的脸,可指尖穿过去,什么也摸不到。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不觉得害怕,只觉得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却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
左奇函是在傍晚赶回来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带进了一身寒气。杨博文正坐在窗边看夕阳,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你回来啦?”
左奇函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太瘦了,骨节硌得他掌心发疼。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挺好的。”杨博文说,“就是有点困。”
他没有说谎。他是真的困。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倦意,而是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离,像退潮的海水,缓慢而不可逆转。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每一次搏动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那些曾经鲜活的记忆也开始变得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照片,颜色淡了,轮廓散了。
他努力想要抓住些什么。
左奇函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膝盖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杨博文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指尖触到温热的发丝,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的温柔。他还记得这个人的体温,记得他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记得他说"我带你去看雪"时认真的样子。
这些记忆是他在这具残破躯壳里最后的光。
“奇函,”他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看雪吗?”
左奇函的身体微微一僵。
怎么会不记得。那年他们十八岁,瞒着所有人跑去北方的城市。杨博文怕冷,裹得像只熊,却还是在雪地里跑个不停。他摔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他说,左奇函,你看,雪是甜的。
“记得。”左奇函哑声回答。
“那时候你说……”杨博文的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你说以后每年冬天都陪我看雪。”
左奇函的手指猛地收紧。
是的,他说过。可是后来呢?后来他去了国外,杨博文留在了国内。再后来,消息断了,联系淡了,连一句“好久不见”都没能说出口。等他终于鼓起勇气回来的时候,才知道杨博文已经病了三年。
“对不起。”他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杨博文轻轻叹了口气。他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像以前那样拍拍左奇函的肩膀,可手臂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左奇函察觉到他的动作,连忙直起身,反手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别说对不起。”杨博文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平静,“是我自己选的。”
是他先靠近的,也是他先退后的。当年左奇函的母亲找到他,说他的存在会毁了左奇函的前程。他没有犹豫太久,只是在某个深夜给左奇函发了一条短信:我们不合适,别再联系了。然后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换了城市,换了号码,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他以为这样就能成全对方。
可他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一生。
夜深了,疼痛开始加剧。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像是有人用一块湿透的棉被捂住了他的口鼻。他吸不进气,也说不出话。视线开始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越来越远。
他在黑暗里摸索着,想找一点温暖的东西。手指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