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哩咕!哩咕!哩咕!”
凌晨五点的天光还未彻底撕破夜幕,影王村老旧的青灰瓦片屋顶上,三只粉羽交叠的三头鸟抻着修长脖颈,清亮的啼鸣层层叠叠撞碎山间沉寂,唤醒蛰伏整夜的黎明。沾着晨露的青草野花漫山铺展,彩蝶舒展薄翼在花间翩跹起落,淡青如纱的浓雾缠绕山脚,迟迟不肯散尽。远方连绵林木晕成朦胧剪影,高低错落的古村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晕染开来的水墨风景画,静谧又温柔。
这份安宁没持续多久,一团裹挟着阴冷气息的黑影突兀闯入视野。它沿着逼仄蜿蜒的山间小径飞速奔袭,直直朝着村落方向而来,道路两侧繁密林木飞速向后倒退,风卷着草木簌簌作响,无端搅得周遭气氛压抑下来。
林间栖息的走兽飞鸟瞬间惊惶四散,它们畏惧的不是猎人冰冷的弓弩陷阱,而是一道粗哑刺耳、如同魔音贯耳的歌声,正顺着风势一点点逼近。
“山里有个布布路,墓地为房尸为伴,鬼火照亮我家门,尸骨陪着我长大。你别怕你别怕,家中有难我来帮!别躲别躲你别躲,我可不是大怪物!”
粗粝的调子越飘越近,那团阴森黑影的轮廓也渐渐清晰——原来竟是个不过十来岁的少年。
而在一旁被厚密树叶层层遮蔽的粗枝上,一道身影静静蛰伏。奥洛博斯裹着厚重的黑色斗篷,整张脸都被冷硬无光的玄铁面具牢牢遮盖,喜怒情绪尽数封存,仿佛一层冰冷壁垒,将她与这鲜活热闹的人间彻底隔绝。她垂眸望向山下奔来的少年,心底无声轻叹:缘分果然玄妙,竟这么快就再度遇上。话音落罢,她身形轻晃,下一秒便如雾气般消散在枝叶间,不留半点痕迹。
视线一转,场景切换至村外的乱葬墓地。
整片区域都被浓重的阴霾笼罩,暖阳像是被无形屏障阻隔在外,唯有暗紫色的阴雾沉沉覆压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腐朽腥气。拨开缠缠绕绕、韧性极强的枯藤乱枝,一座座歪斜扭曲的黑色石碑错落排布,更添几分森冷诡异。可细看便能发现,每一块墓碑都被擦拭得洁净无尘,显然常年有人细心打理,在死寂坟地中生出一丝别样温情。
墓地中央矗立着一株粗壮如石柱的古巨树,它似是榨干了周遭草木的养分,枝干疯长、浓叶蔽日。树干中空处嵌着一间破败简陋的小木屋,摇摇欲坠依附在树身,虬结盘绕的树根与交错枝桠早已和木屋融为一体,不少粗硬枝桠径直穿透覆满青苔的屋顶,野蛮又沧桑。
奥洛博斯立在木屋前,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几番踌躇,终究缓缓垂落。整整十年光阴横亘在前,千般心绪堵在心头,竟一时不知该作何举动。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道带着浓重醉意、苍老沙哑的声音,慢悠悠打破死寂:“难得回来一趟,站在门口做什么?”
奥洛博斯轻吐一声悠长叹息,抬手推开木门。屋内陈设一如往昔,半点未曾变动,可周遭氛围却又处处透着物是人非的怅然。她解下肩头斗篷随手搭在椅背上,顺势落座,还熟稔地从布布路爷爷手边顺走了酒壶。
“又喝得这般酩酊。”奥洛博斯无奈开口吐槽,随即正色道,“布布路的旅途,该启程了。”
老人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锐利锋芒,转瞬又掩去:“我心里清楚。你又擅自自降等级行事,当真半点不惧凶险。”
“您就比我说我了。既然他选择追寻父亲的足迹,探寻尘封过往,我便会一路相伴,陪他走到最后。”
老人长长喟叹一声,眼看奥洛博斯起身准备离去,方才卸下满身疏离,流露出长辈柔软的一面,轻声问出唯一牵挂:“那臭小子……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活得比我潇洒自在多了。毕竟当时是我的失误。”
清淡的话音悠悠飘入屋内时,身前已空无一人,那身影彻底消散在墓地阴雾之中。山林的风声再度漫过破败木屋,只余下老人独对见底酒壶,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无言。
飘渺共14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