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的滑梯是水泥砌的,表面磨得光滑发亮,边缘有几道裂纹,裂纹里长着青苔。李明达站在滑梯下面,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林墨。这个——怎么上去?”
“走楼梯。那边有台阶。”
她绕到滑梯背面,踩着水泥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台阶很窄,她的绣鞋踩上去刚好够。走到最高处,她站在那里往下看,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冲下面喊:“林墨!这里比宫里的假山还高!”
“您滑下来就行。坐着滑。”
“坐着?”
“对。坐着滑下来。很快的。”
她低头看了看滑梯的坡面,又看了看自己的T恤,然后回头看了看气球——她把气球系在滑梯扶手上,橘猫的脸正对着她,歪胡子在风里抖。“你在这里等着。”她对气球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坐在滑梯顶端。两只手撑着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太快了。”
“不快。您试一下。”
她又往前挪了一点,脚尖悬在滑梯边缘,然后她又缩回去了。“本宫说了,太快了。”
林墨站在滑梯下面,仰头看着她。她坐在滑梯顶端,两只手死死撑着边缘,嘴唇抿成一条线,膝盖并得紧紧的。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从她身边挤过去,嗖地滑下去了,到底还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她假装没看见。小男孩又爬上来,又滑了一次,这次滑之前还跟她说了一句“姐姐你不敢啊”。她把下巴抬起来,看了小男孩一眼,然后往前挪了一点,又往前挪了一点,松开了撑着边缘的手。
她滑下来了。姿势不太对——她不是坐着滑的,是半躺着滑的,两只手在空中乱抓,脚后跟在滑梯上磕了两下,到底的时候整个人往前一趴,膝盖跪在地上。她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回头看着滑梯。然后她说:“再来一次。本宫刚才姿势不对。这次要坐直。”
第二次她滑得比第一次快。到底的时候没有趴下,但脚后跟还是磕了一下。她站起来,揉了揉脚踝,又往台阶走。第三次她滑到底的时候已经能站稳了。她从滑梯底部走回来,捡起掉在地上的别针,别好头发,然后仰头看着滑梯顶端——她刚才坐的那个位置。然后她转过身,发现滑梯旁边站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
女孩穿着粉色连衣裙,手里拿着一瓶泡泡水,正歪着头看她。李明达也歪着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女孩先开口了:“你的衣服上写着什么?”
李明达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行字。青云大学历史系。“青云。我——我的那个跟班读书的地方。”
“跟班?”女孩眨了眨眼。
“就是——他。”她指了指滑梯下面站着的林墨。
女孩看了林墨一眼,又看了李明达的绣鞋一眼——那双鞋上绣着云纹,鞋头沾了滑梯上的灰——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李明达愣住的话。“你这双鞋,是戏服吗?”
李明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她今天穿的不是林墨给她买的新鞋,是那双从贞观年间穿来的绣鞋。鞋面已经磨得发白,但云纹还在。“不是戏服。”她说,“是鞋子。从家里带来的。”
“你家在哪里?”
“长安。”
“长安?”女孩皱起眉头,“长安街不是在城东吗?我家就在长安街旁边。你住长安街哪一栋?”
李明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发现这个女孩说的“长安”和她说的“长安”不是同一个地方。她想了想,然后说:“不是那个长安。是更远的长安。要坐很久的车。”
“哦。”女孩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她把手里的泡泡水瓶往李明达面前一递,“你要吹吗?”
李明达接过泡泡水瓶,研究了片刻——一根塑料棒,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瓶口有一圈残留的干涸泡沫。女孩教她把棒子插进瓶子里蘸一下,拿出来放在嘴边吹,李明达吹了一下,没吹出泡泡,只吹出了几滴水珠。她又吹了一下,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棒子头上颤颤巍巍冒出一个透明的球,从棒子上脱离,飘在空中。她盯着那个泡泡,看着它从透明变成彩色,又变成透明,飘过滑梯扶手,飘过橘猫气球,然后在阳光里破了。没有声音,只是突然没了。
她又蘸了一下,又吹了一个。这次她不急着吹第三个,而是看着泡泡飘远,追着它跑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看着它在滑梯扶手上面破掉。
“宫里没有这个。”
“你们家很大吗?”
“很大。但母——”她顿了一下,“我妈不让我追着风跑。说公主不能跑。跑了不像公主。”
女孩歪着头看她。“你说话好好玩。”
李明达把泡泡水还给她。然后她指着滑梯。“你滑不滑?”
“滑。”
“那比赛。”她说,“看谁滑得快。”
第一轮李明达输了——她又用了那个半躺的姿势。第二轮她身体前倾,双手抱住膝盖,缩成一团往下滑。到底的时候整个人还在滑梯底部转了小半圈,站起来头发全乱了。她甩了甩头,把头发往后一捋,回头问女孩:“谁快?”
“同时到的。”
她想了想。“那就再比一次。”
比到第五轮的时候,女孩的妈妈在公园门口喊了一声。女孩应了一句“来了”,然后把泡泡水塞进李明达手里。“给你。我家里还有一瓶。”她跑了两步又回头,“我叫小雨。你明天还来吗?”
李明达低头看着手里的泡泡水,又抬头看着小雨。“来。”
“那明天再比。下次我赢你。”
小雨跑远了。李明达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泡泡水。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滑梯下面,仰头对林墨说:“林墨。她问本宫明天还来不来。”
“臣听到了。”
“本宫说了来。”她把泡泡水放进林墨手里,“这个放好。明天要带来。”
回去的路上,她抱着气球走在前面,T恤后面蹭了一大片灰,绣鞋上沾着滑梯上的青苔印。她走几步就回头看林墨一眼。林墨知道她在看什么,但他在想别的事——刚才在公园里,他收到一条消息。导师老周在ICU的主治医师发来的,说老周情况稳定,但医药费账单又到了。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没有回复。他不知道怎么回复。师母已经把房子卖了,师妹在朋友圈发了水滴筹,他转发了三次。然后他在考场里捡到一个唐朝公主,她会写飞白体,会替魏征求情,会跟拉面师傅说“你的手为什么不沾面”,会跟气球说“你在这里等着”。她还会说“明天还来”。
“林墨。”
他抬头。李明达站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转过身来,把气球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你的方匣子刚才亮了。你是不是在偷拍?”
“没有。”
“上次在拉面馆你也说没有。”
“那次是录拉面教学视频。”
“这次呢?”
林墨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主治医师的短信,她看不懂那些术语,但她看到了一个方框里的三个字——周明远。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
“周太傅。就是你那个——研究本宫的人。”
“……对。”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气球塞进他手里。“你拿着。”她说。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早上不吃豆浆油条了。”
“那吃什么?”
“豆腐脑。然后去公园。然后吹泡泡。然后比赛。然后你去医院,告诉他——”她顿了顿,“告诉他本宫现在比南瓜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