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气得浑身发抖,半晌才对公公道:“退下吧。”又看向司玄烨与司临枫,“你们也先退下,此事朕自有分寸。”
司玄烨与司临枫对视一眼,知道皇帝已心中有数,便行礼告退。
走出寝殿,司临枫长舒一口气:“还好二哥及时开口,不然我可真要被父皇硬塞个……”他话没说完,却见司玄烨望着画轴的方向,眼神柔和了几分。
“走吧,该去接她了。”司玄烨道。
画轴中,柳汀兰望着那片新出现的宫阙,指尖轻轻拂过泛着白光的莲瓣——这画境的变化,似乎总与司玄烨的心意相连。她正想着,画轴忽然被人从外面展开,司玄烨的声音传来:“可以出来了。”
柳汀兰化作清光飞出,刚站稳便问道:“宫里的事解决了?”
司玄烨点头,眼底带着笑意:“差不多了。”他看着她,忽然补充道,“父皇说的亲事,我已回绝了。”
柳汀兰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耳尖微微发烫,转身看向远处的莲池:“哦,知道了。”
风拂过水面,带起阵阵莲香,像是在为这暂时平息的风波,添了几分温柔的余韵。
柳汀兰沿着回廊走着,身后跟着默默注视她的司玄烨。廊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裙摆扫过石阶,带起几片落莲。
躲在廊柱后的苗族女子攥紧了手里的小石子——她正是之前被柳汀兰撞见与侍卫私语的那个侍女。她看着柳汀兰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悄悄将石子对准了柳汀兰的鞋跟。
“啪”的一声轻响,石子精准砸中鞋跟。柳汀兰脚下一崴,惊呼着向前扑去。
“小心!”司玄烨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将她稳稳揽入怀中。柳汀兰撞在他胸口,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整个人僵住,眼中满是震惊。
司玄烨低头看着她微张的唇,心跳骤然失序,鬼使神差地低下头,轻轻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柳汀兰的睫毛微微颤抖,司玄烨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廊柱后的苗族女子将这一幕看得真切,她原本想借石子让柳汀兰出丑,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惊得脸色煞白。她死死攥着手里的石子,指节泛白,看着那对相拥亲吻的身影,眼底最后一点希冀也熄灭了,最终咬着唇,转身快步离去,将背影藏进了回廊的阴影里。
柳汀兰猛地回过神,推开司玄烨,抬手擦了擦嘴唇,脸颊绯红,嗔道:“玄王,你……”
司玄烨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明日宫里有场热闹,你要不要来?”
柳汀兰怔了怔:“来做什么?”
“帮我解决些小麻烦。”司玄烨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柳汀兰看着他眼底的期待,心里的那点别扭渐渐散去,故意板起脸:“要我帮忙也可以,得给我十个年糕点。”
“好,都给你。”司玄烨笑得愈发温柔,仿佛她要的不是糕点,而是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办法摘来。
柳汀兰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往前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阳光穿过廊檐,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仿佛都飘着甜甜的味道。
夜色深沉,窗外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书房内,一幅莲塘图悬挂在墙上,画前的香炉里香火腾腾,烟气缭绕。
司夜临踏着雨幕走进来,身上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月白锦袍,褪去了往日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沉凝,仿佛换了个人。他走到莲塘图前,对着画深深一拜,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柳姑娘。”
话音刚落,柳汀兰的身影便从画中浮现,立在他身后的阴影里,轻声道:“司夜临,你来了。”
司夜临转过身,眼神凝重:“柳姑娘,天亮鸡叫之后,宫里的‘祈年殿’你千万不可去。”
“为何?”柳汀兰追问。
司夜临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极低:“大哥他……司玄烨要叛变。他借着祈年殿的祭祀大典,实则是想引你前往,用你的莲印作为开启某个禁忌阵法的钥匙,到时候你会被阵法吞噬,魂飞魄散!”
柳汀兰沉默着,指尖的莲印微微发凉。
司夜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带着哀求:“柳姑娘,为了你的性命安全,你还是赶紧跑吧!宫里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侍卫换了大半,都是大哥的心腹,处处透着诡异。”
柳汀兰看着他:“那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司夜临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赤诚与决绝:“因为我心悦你。哪怕知道自己或许配不上,哪怕知道前路难测,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送死。”
柳汀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是神,早已看透人与神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司夜临的心意,她只能辜负。
司夜临见状,又道:“我会带着这莲塘图出宫,城外有我早就备好的一处别院,僻静安全,我送你去那里,如何?”
柳汀兰望向窗外的雨帘,雨声似乎更大了:“可是我答应了司玄烨,要去宫里看那场热闹的。”
司夜临顿时慌了,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衣袖(虽是虚影,却带着急切):“柳姑娘,万万不可!大哥就是算准了你会赴约,才设下这个圈套!他所谓的‘热闹’,根本就是针对你的陷阱,他要牺牲你,来换取他想要的权势!”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柳姑娘,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求你信这一次!再晚就来不及了,大哥的人说不定已经在附近布控了!”
柳汀兰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司夜临如蒙大赦,连忙取下墙上的莲塘图,小心翼翼地卷好抱在怀里,又拿起墙角的伞,对柳汀兰道:“我这就带你走。”
他提着伞,抱着画,转身冲进雨幕中。柳汀兰的身影立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夜里,那把油纸伞在风雨中微微晃动,很快便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青光,消散在缭绕的香火烟气里。
司临枫带着慕轻鸾走到书房外,雨丝顺着风斜斜打在廊下。慕轻鸾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眼尾的红妆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扎眼:“司临枫,你不是说那幅有晚荷的莲塘图就在这里吗?”
司临枫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墙面,眉头瞬间拧起——原本挂着画轴的地方空空如也。他在书房里翻找起来,语气带着不解:“不可能啊,大哥一直把它挂在这面墙上的。难道是司玄烨藏起来了?”
慕轻鸾靠在门框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眼影的红色衬得她眼神几分诡异:“说不定是你大哥心思重,怕这宝贝画丢了,特意藏到隐秘地方了呢。”
“他连我都防着?”司临枫气呼呼地踹了下旁边的书架,书册哗啦啦掉下来几本。
两人正说着,刚要转身出门,却见门口立着一道身影。那人戴着面具,只露出下颌线条,正是沈翊风。他目光沉沉地扫过两人,开口便问:“画呢?”
慕轻鸾立刻捂住嘴,发出一声嗤笑,语气里满是嘲讽:“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个见不得光的质生子。画不在我们这儿,你找错地方了。”
“慕轻鸾,不得胡闹!”司临枫连忙喝止,转头看向沈翊风,“沈兄,她……”
话音未落,沈翊风的手快如闪电般动了一下。没人看清他做了什么,只听慕轻鸾闷哼一声,突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她眼睛圆睁着,已然没了气息,脖颈处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鲜血正缓缓渗出,而心口处,衣衫已被染红一片——那里的心脏,竟不翼而飞。
司临枫惊得后退一步,脸色惨白。沈翊风收回手,指尖甚至没沾半点血迹,面具下的眼神冷得像冰。
门板上,几滴鲜血顺着木纹缓缓滑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刺目的红。
司临枫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慕轻鸾,那双总是含着嘲讽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眼尾的红妆被血渍晕开,显得格外狰狞。
“你……”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怎敢……”
沈翊风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与司玄烨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阴鸷的脸。他瞥了眼地上的尸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聒噪。”
“她是……”司临枫想怒斥,却被对方眼中的狠戾吓得噤声。他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那双手刚才动的瞬间,带着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沈翊风没再看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墙面,又转向书房各处,像是在寻找画轴的踪迹。他的指尖轻轻划过书架,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画到底在哪?司玄烨把它藏哪了?”
司临枫紧咬着牙,后退到墙角,手悄悄摸向腰间的佩剑——那是司玄烨送他的防身之物。可指尖刚碰到剑柄,就被沈翊风看穿了意图。
“别做无谓的挣扎。”沈翊风缓步逼近,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你以为司玄烨真的信你?他把画藏起来,说不定就是防着你和这女人私通款曲。”
“你胡说!”司临枫反驳,却没什么底气。他确实对莲塘图动过心思,毕竟那是柳汀兰的栖身之处,可他从未想过要伤害她。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司玄烨带着侍卫冲了进来,看到屋内的景象,脸色骤变:“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先落在地上的慕轻鸾身上,随即转向沈翊风,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沈翊风,你敢在王府动手?”
“动手又如何?”沈翊风冷笑,“我要的是画,谁挡路,谁就得死。”他看向司玄烨,“画在你那?”
司玄烨没回答,只是对侍卫厉声道:“拿下他!”
侍卫们立刻拔刀上前,却被沈翊风轻易避开。他身形快如鬼魅,指尖弹出几道寒光,瞬间就有两名侍卫倒地,脖颈处同样是细细的血线。
“司玄烨,别逼我。”沈翊风的声音里带着威胁,“把画交出来,我可以当作今天的事没发生过。否则,这王府上下,一个也别想活。”
司玄烨握紧了手中的剑,目光扫过司临枫,又看向地上的尸体,最终定格在沈翊风身上:“画不在我这。”
“你以为我会信?”沈翊风突然出手,直取司玄烨心口。司玄烨早有防备,挥剑格挡,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剑气与掌风交织,书房里的桌椅被劈得粉碎,香火盆翻倒在地,火星溅在地毯上,燃起一小簇火苗。
司临枫趁机往外跑,刚冲到门口,就被沈翊风的一道掌风扫中后背,踉跄着跌出门外,一口血喷在廊下的青石板上。
“三弟!”司玄烨分心去看,沈翊风抓住破绽,一掌印在他肩头。司玄烨闷哼一声,后退数步,肩头的衣袍瞬间被血染红。
沈翊风没再追击,只是冷冷地扫视着一片狼藉的书房,像是确认了画确实不在此处。他最后看了眼司玄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你护不住她,也护不住画。等着吧,很快,一切都会是我的。”
说罢,他纵身一跃,破窗而出,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司玄烨捂着受伤的肩头,看向地上的尸体和门外受伤的司临枫,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他知道,沈翊风的出现绝非偶然,而那幅莲塘图,如今成了所有人争夺的焦点。
雨还在下,雷声在云层里滚动,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天刚亮透,祈年殿内已肃然整齐。皇帝端坐主位,太后陪在一侧,殿中罗列着各方举荐的女子,环佩叮当,衣香鬓影,皆是精心打扮过的模样。司玄烨一身亲王蟒袍,立于阶下,神色淡然,仿佛眼前这场为他择后的大典,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戏。
乐声起,众女子依序上前,或抚琴,或赋诗,或起舞。其中有位唤作晚红的女子,身着流仙裙,舞姿轻盈如月下嫦娥,眉宇间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引得殿内众人频频侧目。
“玄烨你看,”太后指着晚红,语气带着几分满意,“这晚红姑娘出身名门,才貌双全,性子也温婉,与你正相配。”
司玄烨目光在晚红身上淡淡一扫,未置可否,只抬手往旁边的空柜上轻轻一搭。侍立在侧的公公立刻会意,高声唱喏:“下一位。”
晚红的舞姿顿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黯然退下。
太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对皇帝道:“真是猜不透这孩子,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送来的这些,有温婉的,有灵动的,甚至还有那……”她瞥了眼刚跳完一支古怪舞步的女子——那女子穿着剪裁奇异的衣裳,舞步节奏明快,与殿内的庄重氛围格格不入,听说是什么“穿越来的奇人”,“连这般新奇的都入不了他的眼。”
皇帝也皱着眉:“玄烨向来有主见,或许他心里早有人选了。”
两人说话时,司玄烨的目光已掠过殿中所有女子,心思却早已飘远。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莲花玉佩,那里藏着柳汀兰的气息。比起这些精心装扮的女子,他更惦记的是那个会为了十块年糕点就笑逐颜开、会在莲池边发呆、会用莲叶作武器的姑娘。
这场面他看了,这些女子他也瞧了,却没有一人能让他心头泛起半分涟漪。
又一轮展示过后,公公再次上前请示,司玄烨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父皇,母后,儿臣心中已有打算,今日之事,容后再议吧。”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太后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果然不在这上面。
司玄烨微微躬身,目光望向殿外晨光初照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等的不是这些女子,而是那个答应了要来“看热闹”的人。
太后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儿子,站住!”
她指着司玄烨,气得指尖发颤:“你若是看画入了魔,哀家倒不建议给你找什么妃子了!一张废纸而已,能顶什么用?值得你这般魂不守舍?”
皇帝放下酒杯,轻咳一声打圆场:“母亲,消消气。”随即转向司玄烨,语气带着几分劝诫,“儿子,你总对着那画琢磨什么?画里的再好,又不是真人。听父皇的,选个妃子才实在。不然,父皇给你留意个蒙古女子?性子爽朗,许是合你心意。”
周围的女子们忍不住低声议论,几位身着蒙古服饰的女子听到这话,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她们带着诚意而来,却被当作随意挑选的物件,脸上掠过一丝不忿。
司玄烨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太后与皇帝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画中并非废纸,她在我心里是活生生的存在。儿臣的心不在选妃之事上,还望父皇母后成全。”
话音落地,殿内瞬间安静。那几位蒙古女子脸上的愠怒渐渐消散,她们望着司玄烨坦然的眼神,悄悄松开了拳头——他的语气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执着。
太后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他说不出话。皇帝放下酒杯,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你这性子,倒和你母亲当年一般执拗。罢了,此事……再议吧。”
司玄烨躬身行礼,没再多言,转身往殿外走去。晨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仿佛镀了层金边,袖中那枚莲花玉佩悄悄散发着温润的光——那是柳汀兰的气息,也是他此刻唯一的笃定。
云珞漪与柳清辞相视一笑,眼中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
柳清辞端起酒杯起身,看向司玄烨,语气带着几分轻慢:“玄王,恕我直言,为了一幅画如此执着,终究是徒劳。你可知,那画中女子原是被封印的神女,魂魄被锁入画中,你平日所见,不过是她的虚影罢了,如何能得她真心?”
云珞漪也站起身,掩唇轻笑:“是呀,哥哥怕是还不知道,即便有幸见到她的本体,人与神之间隔着天堑,终究难成眷属。”
柳清辞附和道:“就是说,玄王不如趁早死了这条心,老实选位王妃,才是正理。”
云珞漪闻言,笑得愈发意味深长。
太后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趁机劝道:“可不是嘛!为了个虚无缥缈的影子耽误终身,断了香火,岂是明智之举?”
司玄烨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让他忍不住动摇,却仍有一丝不甘。他抬眼看向柳清辞,沉声问:“那你可知,如何能见到她的本体?”
柳清辞与云珞漪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闪过一丝算计,随即露出笑容。
柳清辞慢悠悠道:“想见她本体也并非不可,需得在天雷滚滚、大雨倾盆之时,将她栖身的画轴与另一幅引魂画合二为一,再以你的心头血滴入燃烧的香火之中,方能破印显形。”
一旁的宋佳也笑着补充:“只是她本体灵力虚弱,素来不喜被人强迫做不愿之事,玄王若真要如此,还需三思。”
众人皆屏息听着,神色各异。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低笑,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九皇子司临枫不知何时来了,正把玩着手中的玉佩,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这事儿,倒真是有趣得很。”
殿内的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起来,司玄烨望着窗外,仿佛已看到雷雨交加的夜晚,那幅莲塘图在香火中泛起微光的模样,心头的执着与犹豫交织,久久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