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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华·人事

十二年的爱恨情仇与煎熬

顾言舟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手术服的后背湿透了。

三个小时,他站在主刀的位置上,一点一点地剥离粘连的组织,在显微镜下寻找那根细如发丝的肠系膜动脉。心心的肠道比术前评估的要糟糕得多——大片坏死,从距屈氏韧带50厘米处开始,一直延伸到回盲部。按照常规做法,应该切除所有血运不佳的肠段,直接做端式造瘘。

但他犹豫了。

他见过太多短肠综合征的孩子。那些孩子一辈子离不开营养液,肝脏一点点硬化,最后在等待小肠移植的过程中慢慢枯萎。心心才四个月大,她的整个生命还没有真正开始。

顾言舟“保留回盲瓣。”他在术中说了一句让器械护士都愣住的话。

巡回护士看向台下——今天二线是程学文。肝胆外科主任,出了名的谨慎派。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反对。

程学文(科室主任)程学文走到台边,仔细看了那截肠管的血运,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顾言舟意外的话:“可以保留。术后加强抗感染,严密监测腹腔体征。”

顾言舟抬头看了他一眼。程学文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句话给了一个年轻医生最大的底气。

术后第二天,心心开始发烧。三十八度五,三十八度九,三十九度二。抗生素升级了一轮又一轮,体温曲线仍然像过山车一样起伏。

心心妈妈心心妈妈蹲在监护室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拉住程学文的袖子,声音沙哑:“程主任,孩子是不是保不住了?”

程学文(科室主任)程学文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手术本身是成功的。术后发热是严重腹腔感染可能的表现,但不代表处理错了。顾医生的判断没问题,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给她时间。”

他说“顾医生的判断没问题”的时候,顾言舟正好站在走廊拐角,听得很清楚。

这句话比任何鼓励都重。

庄梦洁是这周新来的住院医,轮转到肝胆外科。第一天交班,她就坐在顾言舟旁边,借他的笔、借他的病历夹、借他的手机充电器。顾言舟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她借东西的时候会多看他两眼,那种眼神他见过——在医学院,在医院,一模一样的。

庄梦洁“顾师兄,你晚上一般几点下班?”庄梦洁在更衣室门口拦住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递过来。

顾言舟顾言舟没接。“我喝过了。”他说,然后补了一句,“庄梦洁,工作时间好好工作,别的事不用费心。”

庄梦洁的手僵在半空中,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顾言舟没有再看她,拿着病历夹走了。 拒绝要干脆,拖泥带水才是真的伤人。这是他在实习第一年就学会的道理。

赵小雨觉得自己最近运气不太好。

先是连续值了三个夜班,然后是儿科那个吞了发夹的小女孩终于排出了异物——她在便盆里捞了十分钟,把那枚沾满粪便的发夹用镊子夹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差点没吐出来。但好在任务完成了,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松下来,她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橡皮筋突然松开,又爽又虚脱。

赵父她爸的电话来得正是时候:“闺女,出来吃饭!庆祝你完成任务!”

赵小雨换了件干净衣服就去了。她爸订的餐厅在市中心,装修考究,桌上的餐巾叠成了天鹅的形状。她觉得不太对劲——她爸平时带她吃饭都是烧烤摊大排档,什么时候这么讲究过?

答案在上第三道菜的时候揭晓了。

一个男人走进包间,西装革履,戴着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腕表,微笑着和她爸握手寒暄,然后自然而然地在赵小雨对面坐下来。

赵父“小雨,这是于西,在证券公司做投行的,年薪……”她爸的声音热情得不正常。

赵小雨嘴里的红烧排骨差点喷出来。

相亲

她被她爸骗来相亲。

于西条件确实不错,聊起天来也体面周到,问她在医院工作辛不辛苦,儿科是不是特别累,女孩子做医生是不是很难兼顾家庭。赵小雨每回答一个问题就往嘴里多塞一口菜,最后她一个人干掉了半只烤鸭、一整盘红烧肉和三碗米饭。

于西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微妙的尴尬。

赵小雨(轮转住院医)赵小雨吃完最后一口甜品,擦了擦嘴,站起来说:“不好意思,医院突然来急诊,我先走了。”

她爸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

赵小雨刚回到医院宿舍,鞋还没换,手机就响了。

林念初。

“回来。”两个字,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商量余地。

赵小雨赶到儿科重症监护室的时候,看到了一幕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的画面。小周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喉镜,手指在发抖,面前是一个小小的、已经没有了呼吸的婴儿。皮肤是灰紫色的,嘴唇发青,那双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

林念初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像一尊冷硬的雕塑。

林念初(儿科主任)“你们两个,给患儿插管。”

赵小雨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小雨(轮转住院医)“患儿已经……”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林念初(儿科主任)“患儿已经死亡。”林念初替她说完了,“所以呢?因为死亡了就不需要操作了?下一个活着的孩子需要插管的时候,你要跟他说‘不好意思我上次没练过’?”

小周已经开始操作了,他的手抖得太厉害,喉镜滑了一下,碰到了患儿的口腔黏膜。林念初没说话,但那种沉默比骂人更让人窒息。

轮到赵小雨的时候,她的手也在抖。她能感觉到那个婴儿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那种凉从指尖传到心脏,她几乎握不住喉镜。

她完成了操作,但整个过程像在梦游。

林念初验收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通过。小周哭着跑了出去,赵小雨站在原地,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林念初(儿科主任)林念初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雨:“你想哭也出去哭,这是病房,不是你家客厅。”

赵小雨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心心还在烧。

三十九度,物理降温,降到三十八度二,过两个小时又烧到三十九度一。反反复复,像一场拉锯战。心心妈妈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她不敢睡,怕一觉醒来孩子就没了。她开始质疑一切——为什么不做造瘘?为什么不切掉那段有问题的肠子?是不是因为你们想做新技术、想发论文,拿我的孩子做实验?

这些话她没有当着顾言舟的面说,但护士们听到了,传到了顾言舟的耳朵里。

那天晚上,顾言舟坐在医生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心心的血气分析结果,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开始怀疑自己——如果当初切了,至少现在是可控的。保留肠道,万一感染控制不住,心心没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程学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顾言舟“老师。”顾言舟站起来。

程学文(科室主任)“坐。”程学文拉了把椅子坐下,没有看他的表情,而是直接去看屏幕上的化验单,“CRP还在往上涨?”

顾言舟“涨得慢了。昨天从120涨到210,今天从210涨到260,涨幅在收窄。”

程学文(科室主任)程学文点点头,靠回椅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顾言舟记了很久的话:“最难的不是做决定,是做完决定之后等结果的那段时间。你的判断是对的,别因为过程中有波折就否定自己。”

顾言舟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觉得谢谢太轻了。

程学文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儿科输液室里,锦程在给四岁的蕾蕾扎针。

蕾蕾的血管细,锦程找了两针没找到,换了手背又扎了一次,液体倒是滴进去了,但针口很快就鼓起了一个包——液体渗到皮下了。锦程赶紧拔针,还没来得及道歉,蕾蕾妈妈已经炸了。

蕾蕾妈妈“你拿我孩子练手呢?扎了几针了?你看看这手肿成什么样了!”

锦程(儿科护士)锦程眼眶一下就红了:“对不起蕾蕾妈,我——”

蕾蕾妈妈“对不起有用吗?你叫你们主任来,我要投诉你!”

锦程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弯着腰一直说对不起,蕾蕾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大,整个输液室都在看。

护士长闻声赶来,不动声色地把锦程挡在身后。

护士长(儿科)“蕾蕾妈妈您好,我是儿科护士长。孩子输液渗漏确实是我们的问题,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亲自给孩子重新扎,渗漏的部位我们现在就用硫酸镁湿敷,半小时就能消肿。”

护士长(儿科)蕾蕾妈妈还想说什么,护士长已经蹲下来查看孩子的手了,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孩子家长的心情我们完全理解,但您刚才对护士的态度,说实话,不合适。这个护士是我们科最细心的小朋友最喜欢的小姐姐,您这样骂她,她以后给别的孩子扎针都会手抖,对谁都不好。”

蕾蕾妈妈蕾蕾妈妈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说了一句“那你来扎”,就不说话了。

锦程躲在护士长身后,哭得浑身发抖。

新生儿插管“验收总结”,林念初让赵小雨和小周分别复述操作流程和注意事项。

小周磕磕巴巴地说完了,虽然不流利,但要点都对了。轮到赵小雨的时候,她看着林念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的那根弦突然就断了。

赵小雨(轮转住院医)“我不想说。”赵小雨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念初抬起眼皮看她。

赵小雨(轮转住院医)“我不明白,”赵小雨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一定要在已经去世的孩子身上练?我们可以用模拟人,可以用模型,为什么非要——他明明已经死了,他的父母可能还不知道他们的孩子正在被当成——”

林念初(儿科主任)“当成什么?”林念初的声音像冰锥,“当成教学工具?你觉得我不尊重死者?”

赵小雨(轮转住院医)“我觉得你没有心。”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办公室安静了。

林念初(儿科主任)林念初看着赵小雨,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受伤,甚至没有任何波动。过了几秒,她说:“你觉得当医生是靠心?心能让你在插管的时候手不抖?还是心能让你在患儿心跳骤停的时候第一时间判断原因是气胸还是心包填塞?”

赵小雨(轮转住院医)“不是靠心,但也不能没有心!”赵小雨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林老师,你让我给一个刚死的孩子插管,你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知道你是想让我练技术,但是你能不能,你哪怕有一点点,让我觉得你是有感情的?”

林念初沉默了。

她没有回答。

赵小雨等了几秒,然后转身跑了出去。她跑过走廊,跑过护士站,跑过电梯间,一直跑出了医院大门。外面在下雨,她没带伞,站在雨里浑身发抖,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赵小雨(轮转住院医)她掏出手机,给她爸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嘶哑:“爸,我不干了。我再也不回儿科了。”

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指纹识别了好几次都没解开。

同一场雨里,林念初站在儿科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赵小雨跑出医院大门的背影。

桌上放着一杯红糖水,是凉的。

袁娟不知道什么时候端来的,也没说是谁买的。但林念初知道。整个医院会在这个时候给她送红糖水的人,只有一个。

她拿起那杯红糖水,没有喝,握在手心里,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

赵小雨说她“没有心”。

她怎么就没有心了呢?

十二年前,她也是赵小雨这样的人。会因为一个没抢救过来的孩子哭一整晚,会在给临终患儿做护理的时候偷偷抹眼泪,会觉得医生的手应该是暖的,不应该是冷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从那场医疗事故之后。从她发现自己的感情用事差点害死第二个孩子之后。从她明白“心”在死亡面前毫无用处之后。

赵小雨说她“没有心”。

也许赵小雨是对的。

但她不记得自己把心丢在哪里了。也许丢在了十二年前的那个夜里,也许丢在了那个没救回来的孩子身上,也许丢在了程学文的书桌上——和那张被撕碎的照片一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儿科还要继续运转,新来的孩子还要插管、还要抢救、还要在死亡的边缘试探。她没有时间去找她的心。

甚至不确定找到了,还会不会要。

林念初把红糖水放在窗台上,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灯管还是坏的,忽明忽暗地闪着,像一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

预知故事情节下章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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