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城市落了一场细碎的秋雨。
雨势不大,绵绵密密落在窗台上,敲出轻浅的声响,将整座城的喧嚣都洗得淡了。林知晚一夜浅眠,睁眼时天色是灰蒙蒙的雾色,像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笼罩着整条老街。
她习惯性拿起桌边的温水,指尖触到玻璃杯的凉意,思绪还停留在昨夜那句无解的执念里。
人人都有圆满的十二月,而她永远困在不存在的十三月。
洗漱完毕,她换了件素色外套,打算去街口的老店买一份热乎的早餐。这条老街藏在闹市夹缝里,人烟清淡,店铺大多老旧,却保留着整座城市最温柔的烟火,也是她这三年来唯一愿意落脚的地方。
雨丝飘落在发梢,微凉。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倒映着两旁陈旧的红灯笼,光影零碎晃动。
早餐店人不多,热气从蒸笼里腾腾升起,白雾朦胧了眉眼。林知晚刚排队站定,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清淡低沉的男声,音色干净,带着雨后独有的微凉质感。
张桂源一份豆浆,不加糖。
这声音很轻,却莫名让她的脚步顿住一瞬。
像是在哪里听过,又像是全然陌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漫上来,浅浅的,沉沉的,压在心口。
她下意识侧头望去。
男人站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身形挺拔,穿着一件黑色宽松风衣,袖口规整。雨水沾在他肩头,浅浅一层湿润,碎发被风轻轻吹起,眉眼清隽冷淡,气质干净得不染尘埃。
他叫张桂源。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撞进林知晚的脑海里,突兀又清晰,仿佛刻在命运纹路里许久,只是此刻才终于苏醒。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知晓他的名字,没有缘由,没有铺垫,就像这本该是属于她的记忆。
张桂源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偏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嘈杂的人声、雨落的轻响仿佛瞬间静止。
他的眼神很淡,温柔又疏离,像是深秋平静无波的湖面,不起波澜,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分毫。他没有探究,没有诧异,只是淡淡扫过她眼底,礼貌又克制。
短短一秒,林知晚心口莫名一紧。
有一种相遇,不是初见,是重逢。
是跨越无数个空白岁月,跨越无数次落空等待,终于落在眼前的一面之缘。
张桂源麻烦让一下。
张桂源接过店员递来的豆浆,轻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凝滞。
林知晚回过神,微微侧身让出位置。他从她身侧走过,衣料带过一阵清浅干净的气息,不浓烈,却让人久久忘不掉。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撑着一把黑色长伞,步履从容,渐渐走进雨雾深处,背影挺拔孤冷,慢慢融进灰白的天色里,最终消失在老街拐角。
早餐热气氤氲,可林知晚忽然没了胃口。
她站在原地,心头乱得厉害。
她活了二十余年,向来冷静自持,从不相信一眼沉沦,从不相信宿命相逢。她觉得所有相遇都是机缘,所有离别都是常态,人心最不可靠,缘分最是虚无。
可遇见张桂源的这一刻,她第一次生出失控的错觉。
像是她荒芜多年的十三月里,突然落进了唯一一束光。
可她清楚,十三月本就是虚妄。
虚妄里的光,注定抓不住,留不下,最后只会徒留一场空。
回到出租屋时,雨渐渐停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弱的白光,薄薄的云层缓缓流动。
林知晚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窗沿冰凉的纹路,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那双清冷温柔的眼眸。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往后会不会再见。
可心底有个声音清晰无比——
她和张桂源的故事,不会止于这一次仓促的街角相逢。
午后,她如常去老街尽头的书店整理旧书。这家书店安静偏僻,鲜有客人,是她闲暇时常待的地方。书架层层叠叠堆满旧书,纸张泛黄,带着岁月沉淀的味道。
她蹲下身整理最底层的书籍,指尖无意间碰到一本无人翻阅的旧日历。
封面陈旧,边角卷起,油墨早已褪色。
她随手翻开。
一月、二月、三月……一直翻到十二月,日历本该就此结束。
可这一本老旧日历的最后一页,
赫然多出来空白的一页。
上面没有日期,没有节气,只有一行极浅的手写字迹,字迹清冽好看,带着独有的笔锋:
【十三月,见所爱。】
林知晚呼吸骤然停滞。
风从窗缝吹进来,轻轻掀动那一页空白纸页。
她忽然彻底明白。
世间没有十三月。
可遇见张桂源之后,
她贫瘠荒芜的余生,凭空多出了一整个不存在的、只为他而存在的十三月。
爱意虚妄,岁月无期。
她的喜欢,从此只能藏在世人看不见的第十三月里,无人知晓,永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