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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进水

别按静音

洗衣机是在周三晚上坏的。

我妈那天上晚班,十点多才到家。

进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门口换鞋,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半天。

她每次从超市回来都这样,袋子里装着临期食品、打折饮料、偶尔有员工福利——一包抽纸或者一小袋洗衣液。

她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把工作服从袋子里拿出来,扔进阳台的脏衣篓。

然后去洗澡。

水声隔着墙,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我躺在床上刷手机。

赵柯两小时前发的消息还没回。

他说“那个女生问你有没有看聊天记录”。

我看到了,没回。

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不知道回什么。

看了,然后呢,我还没想好。

水声停了。

拖鞋声从走廊那头过来,我妈走到阳台上。

我听见洗衣机盖子被掀开的声音,衣服被扔进去的声音,洗衣液盖子咔嗒一声扣上。

旋钮被拧到“标准洗”,按下去,机器嗡了一声,开始进水。

进水的声音很慢。

咕噜咕噜的,像在喝水。

我听了八年这个声音,已经习惯了。

甚至不看表都能判断出它进到哪个阶段——一开始是断续的,然后变匀,然后水位到了,自动停。

但今天不太一样。

进水的声音停了之后,滚筒开始转。

转了两圈,发出一种咔咔咔的响声。

不是脱水时那种震,是转不动了、卡住了的声音。像有人拿一把扳手在敲铁皮,一下一下,不响,但不停。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块污渍,圆圆的,像一枚硬币,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咔咔咔,停了。

又嗡了一声,咔咔咔。

又停了。

我妈走到阳台上,把洗衣机关了。

我听见她打开盖子,把衣服捞出来,重新抖开,重新摆进去。

盖子盖上,旋钮重新拧,按下去。

嗡,进水,转。

咔咔咔。

比刚才响了一点。

她又关了,没再试。

我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阳台门口。

我妈蹲在洗衣机前面,手搭在盖子上。

她没看我,就那么蹲着。

背后是厨房透出来的光,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阳台一直拖到客厅地上。

洗衣机盖子关着,但能看到里面的水还没排出去。半缸水,混着洗衣液,已经不怎么起泡了。

工作服的红色马甲泡在水里,超市的logo若隐若现。那个logo我从小看到大,蓝色和黄色的条纹,中间一个“家”字。

我妈穿了一年多,领口松了,袖口起了毛球,一直没换新的。

超市不给换,自己买要六十块,她没买。

“坏了?”我说。

“嗯。”她没回头,“转不动了。”

“明天找人修。”

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她穿的那条裤子膝盖那里鼓了两个包,洗得发白。

“修也修不好了。”她说。

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然后她走进厨房,把桌上那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超市快过期的面包,一袋四个,原价六块九,贴了黄色标签,折后三块五。

她把面包从袋子里拿出来,码进冰箱。

冰箱门关上,嗡嗡嗡地开始制冷,比洗衣机安静多了。

她回了房间。

门没关严,透出一条光。

那光是暖黄色的,小夜灯。她说怕起夜的时候撞到门。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台洗衣机。

盖子盖着,里面是半缸水和没洗好的衣服。我不确定那缸水要怎么办,也不确定这台机器明天还能不能转。

我妈说修也修不好了。

她一般不轻易说这种话。

她说“凑合”的时候多。

凑合用,凑合穿,凑合过。

她说“修不好了”,那就是真的修不好了。

我伸手摸了摸机器的顶盖。

凉的,用了八年,塑料已经发黄,边角有裂纹,贴纸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

这台洗衣机买的时候我爸还在。

他挑东西喜欢挑贵的,说要买就买好的,用十年不坏。

结果海尔没坏,他先走了。

八年了。

回到房间,我拿起手机。

赵柯那条消息还在,“那个女生问你有没有看聊天记录”。

我没回。

我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洗衣机多少钱”。

跳出来一堆。

海尔、小天鹅、美的、松下。

价格从七八百到三四千。

半自动的便宜,但需要自己接水管,自己排水。

全自动的贵一些,但方便。

我妈一直用的是全自动的。

八年了,她已经习惯了按一下就不用管。

我翻了几页,找到一个海尔的全自动,七公斤,一千四百九十九。

不算贵,也不便宜。

加上安装费,大概一千六。

枕头底下的信封里有一千三。

那是攒了大半年的。

过年的压岁钱,平时省下来的饭钱,偶尔我妈给的零花钱没花完。

一千三,离一千六还差三百。

三百块。

不多。

但我没工作,没收入,暑假还有两个月。

这三百块从哪里来,我不知道。

总不能等我妈发工资。

她发了工资要交水电费,要买菜,要还房贷,剩不下什么。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

从去年漏水到现在,房东来看过一次,说等天晴了修。

天晴了好几次,没来。

又打电话,说下周。

下周又下周。水渍越来越大,从一只张开的手,变成了一只更大的张开的手。

有些东西放着不管,自己会烂掉。

天花板是,洗衣机也是。

那个每天发“晚安”的人也是。

我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转那个叫“三分线”的人。

QQ号,篮球头像,水泥地球场,凌晨一点的“晚安”。

他在聊天记录里发了好几个月,从道歉到质问到自言自语,最后变成一个只会说“晚安”的机器。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发。

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不知道他会不会停。

但洗衣机坏了。

这个念头让我睁开眼。

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没时间慢慢想了。

三百块,接一个案子就有了。

林宇那个案子,赵柯说两千,我没拿。

不是不想要,是觉得拿了麻烦。

但现在洗衣机坏了,麻烦已经在那了。

我拿起手机,给赵柯发了条消息。

“那个女生的案子,我接。”

赵柯回得很快,他回消息的速度永远很快。

“你终于回了。”

“让她把能出的最高价告诉我。”

“你等等。”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一千。”赵柯说。

一千块,比林宇少一半。

加上我的一千三,两千三。

够那台海尔了,还能剩几百块。

剩的钱可以给我妈买点什么。

一双鞋,她那双运动鞋鞋底磨平了,下雨天会滑。或者把那件工作服换了,六十块,还有剩。

“行。”我回。

“她问你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赵柯发了一个大拇指。然后又说:“她说谢谢你。”

我没回。

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空调扇叶咔嗒咔嗒响,隔几秒一下,像在数数。

闭上眼。

洗衣机那缸水还泡着。

明天要把它处理掉。

衣服捞出来,水舀出去。

然后去看看新机器。

一千四百九十九,加安装费一千六。

钱够,但不多。

花完就没了。

那个发“晚安”的人,要开始查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那枚硬币大小的污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了。

脑子还在转。

但我不打算摁住它了。

摁了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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