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每周六的约定

从那以后，每个周六下午，顾长亭和沈知微都会在听雨轩见面。这成了他们之间一个不成文的约定，不需要提前说，到了时间，各自去就是了。

有时候他们聊很多——聊时局，聊文学，聊各自读过的书和见过的事。顾长亭给她讲在东京留学的见闻，讲日本社会的矛盾和军国主义的疯狂，讲他在神保町旧书店里被店员叫“支那人“时的屈辱。沈知微给他讲剪子巷的故事，讲巷子里的人情冷暖，讲那些没能读书的女孩子各自不同的命运。

他们也会争论——关于革命与改良、关于个人与国家、关于理想与现实——但争论完了以后，谁也不会生气，只是安静地喝茶，等下一壶碧螺春端上来。

有时候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地坐着，各自看书或者看窗外的湖景。玄武湖的景色四季不同：秋天是金黄的柳叶和灰白的芦苇，冬天是萧瑟的枯枝和结了薄冰的湖面，春天是嫩绿的新芽和湖面上嬉戏的野鸭。他们就这样坐着，听着茶馆里留声机放出的昆曲，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觉得时间过得又快又慢。

有一次下着小雨，茶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老板娘早早地回了后厨，留声机也没有开。外面雨声沙沙，屋内只有茶水沸腾的咕嘟声。他抬头看她，发现她也在看他，两个人同时笑了，又同时别过头去。那一刻他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顾长亭发现，和沈知微在一起的时候，他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在碑巢巷，他是“顾家少爷”，要维持体面和规矩；在学校，他是“留洋归来的顾先生”，要表现得学识渊博、思想进步；在父亲面前，他是“不争气的独子”，要忍受失望和责备。只有在听雨轩里，在沈知微对面，他可以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喜欢读书、喜欢喝茶、喜欢在雨天发呆的普通人。

沈知微也发现，顾长亭和她最初想象的不一样。她原以为实业家的儿子多少有些纨绔习气，但接触久了才发现，他骨子里有一种很深的悲悯。他讲起在日本留学时去工厂调研的经历，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怒——那些工人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住在阴暗潮湿的工棚里，生了病没有医药，受了伤没有赔偿，像牲口一样被使唤。

他说：“我在东京的工厂里看到了中国的未来——如果我们不改变的话。“

有一次，她问他：“你为什么来金陵女大教书？以你的学历和家世，可以去更好的地方。“

他想了想说：“因为我想远离官场的污浊。那些政客嘴上说着救国，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的权位和利益。我不想跟他们同流合污。“她又问：“那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做一些违背本心的事情呢？“他沉默了很久，看着窗外玄武湖上被风吹皱的水面，说：“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不会走到那一步。

“她说：“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我会理解你的。但我希望你能坚持本心。“他转过头看着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又一个周六的傍晚，他们走出茶馆，沿着鸡鸣寺的山路慢慢往下走。暮色四合，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山路两旁的枫树已经红了，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鸡鸣寺的晚钟又响了，悠扬而苍凉，在暮色里回荡了很久。

“知微。“他忽然停下脚步。她也停下来，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做一些很危险的事情——”他的声音有些艰涩，“你会怎么办？“

她没有立刻回答。晚风吹过来，她的旗袍下摆轻轻飘动。远处的南京城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

“长亭，“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办。但我知道，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希望你能平安。”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月光洗过的石子。

他们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再说话。鸡鸣寺的钟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南京城的夜色里。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说：“我到了。“他点点头，说：“路上小心。“她转身走进巷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轮廓柔和而清晰。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走进了黑暗里。他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白墙黑瓦之间，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除了听雨轩，他们有时也在校园里散步。从图书馆到操场，从梧桐大道到鸡鸣寺山路，到处留下了他们的足迹。她讲办女子学校的梦想，眼睛里有光；他讲对国家前途的忧虑，眉头紧锁。聊得越多，越觉得彼此是同类人。

有时候并肩走着，手背不经意碰到一起，都像触电一样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