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寿安堂那一遭过后,墨兰果然收敛了几分明面上的锋芒,却也再没给过明兰半分好脸色。
府里人都眼亮——如今偏院有宋寒坐镇,卫小娘母子安稳,大娘子照拂,老太太也暗中怜惜,明兰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意轻贱的小庶女。便是林噙霜还在禁足,霜院一系,也不敢再轻易往偏院伸手。
这日午后,日头暖和,明兰正坐在廊下,跟着宋寒习字。
一张小案,一方墨砚,宋寒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指尖相触,明兰心头微暖,笔下的字也比往日稳了许多。
“字要正,心要稳,不必急。”宋寒声音低沉温和,落在耳边,让人格外安心。
明兰乖乖点头,小声道:“寒哥哥,我记住了。”
不远处,卫小娘抱着刚醒的幼子,静静看着廊下二人,眼底满是柔和与安稳。若不是宋寒从天而降,她们母女三人,早已是黄土一抔,哪里能有今日这般平静日子。这份恩情,她这辈子都还不尽。
正静谧时,老嬷嬷从外头轻步进来,神色微谨,走到宋寒身旁低声回禀:“公子,外头有人递了封信,说是从城南送来的,指名要交给您。”
宋寒眸色微闪。
他在汴京并无旧识,这具身体原主记忆模糊,能精准找到盛府偏院、还指名道姓递信给他的,绝不是普通人。
“拿来。”
老嬷嬷将一封素色信封递上,封口未拆,字迹利落,不似官场文风,倒像是江湖信使所用。
宋寒拆开扫了一眼,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意。
信上内容极简,只一句话:盐引之事已有眉目,扬州渠道可通,静待公子吩咐。
他来汴京这些日子,明着是护着明兰、整顿偏院,暗地里早已用现代见识布下棋局。制皂、玻璃、香料生意悄然铺开,如今更是把手伸向了食盐贩运——这是古代最稳、最能快速积累巨富与人脉的渠道。
有了钱,才能养人、建情报网、备军械、踏足朝堂。
卫小娘与明兰,终究只是宅眷,护得一时,护不得一世。唯有他自己手握权与力,才能真正给她们一世安稳。
“知道了,回信让他们按原计划行事,谨慎行事,不可张扬。”宋寒淡淡吩咐。
老嬷嬷躬身应下,悄悄退了出去。
明兰仰起小脸,有些好奇,却懂事地不多问:“寒哥哥,是要紧事吗?”
宋寒放下信,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轻淡:“不算大事,只是外头一些生意上的往来。往后咱们院里要用钱、要体面,都得靠这些。”
明兰似懂非懂地点头,却牢牢记住——寒哥哥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们。
她低下头,继续一笔一划写字,小脸上满是认真。她要快快长大,要识字明理,要能帮上寒哥哥,不要再只做被保护的那一个。
与此同时,霜院。
门窗紧闭,屋内光线昏暗,与往日的软香暖雾截然不同。
林噙霜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身半旧的襦裙,不复往日精致风光。被禁足这些日子,她日夜难安,恨意与不甘几乎要将她吞噬。
“小娘,您喝点水吧。”雪娘端着茶盏上前,声音小心翼翼。
林噙霜猛地抬眼,眼底布满血丝,语气阴鸷:“外面怎么样了?卫小娘那贱人是不是越发得意了?明兰那个小蹄子是不是仗着宋寒,在府里横行?”
雪娘脸色发白,低声道:“卫小娘身子越来越好,偏院份例充足,六姑娘如今跟着宋先生读书习字,大娘子与老太太都对她和颜悦色……府里人,都渐渐忘了霜院了。”
“忘了?”林噙霜冷笑一声,声音尖利,“我林噙霜在盛府经营这么多年,岂是说忘就能忘的?那个宋寒,毁我根基,夺我权势,这笔账,我迟早要算!”
她死死攥着手帕,指节发白:“墨兰呢?墨兰怎么不来见我?”
“四姑娘想来,却被主君吩咐的人拦着,只让人传了话,说她会等着小娘,会在府里好好撑着。”
林噙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戾气褪去几分,只剩阴狠算计:“你去,悄悄帮我办一件事。”
雪娘连忙俯身:“小娘吩咐。”
“你去查,查那个宋寒的底细。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在汴京有没有亲人,在外头做什么营生,与哪些人往来。”林噙霜声音压得极低,“我不信他真的是凭空冒出来的游医。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能有这般手腕与底气,必定有猫腻。”
“只要抓住他的把柄,或是找到能拿捏他的东西,咱们就能翻身,就能把卫小娘、宋寒、王若弗,全都踩在脚下!”
雪娘心头一凛,连忙应道:“奴才明白,这就去办。只是……如今大娘子掌家,府里盯得紧,奴才只能悄悄行事。”
“悄悄也要办成。”林噙霜眼神狠厉,“我能不能出去,咱们霜院能不能翻身,全都在此一举。”
雪娘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屋内重归死寂,林噙霜望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怨毒的笑。
宋寒,明兰,你们别得意太早。
这盛府的后宅,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傍晚时分,宋寒借口散步,出了偏院,往盛府角门方向走去。
他早已察觉到,近日府里有人暗中盯着偏院,不用想也知道是林噙霜的残余人手。对方想查他的底细,正好,他可以将计就计。
角门附近,一个穿着短打、不起眼的小厮低着头,快步上前,将一个小布包悄无声息递到宋寒手中,又迅速退开,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宋寒接过布包,揣入怀中,转身缓步返回偏院。
布包里是半块盐引样本,还有一份汴京官场近期的人事调动简记——新旧党争初现,边关动静频频,一切都在按他所知的历史轨迹推进,也在按他的布局走。
他刚回到廊下,便见明兰捧着一碗刚温好的蜜水,乖乖等在那里。
“寒哥哥,你回来啦。”小姑娘笑着迎上来,把蜜水递到他面前,“天凉,喝一口暖暖。”
宋寒心头一软,接过蜜水,喝了一口,甜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一直落到心底。
“在外面等久了?”
“没有,我刚过来。”明兰摇摇头,仰着小脸看他,“寒哥哥,以后不管有什么事,你都带着我好不好?我不想再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想帮你。”
宋寒看着她眼底的认真与依赖,蹲下身,与她平视,轻声道:“好。”
“等你再大一些,我教你算账、管铺子、看人心,教你所有能安身立命的本事。”
“往后,咱们不是一方保护另一方,咱们是并肩一起。”
明兰眼睛一亮,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欢喜与坚定:“嗯!我会好好学,绝不拖寒哥哥后腿!”
夕阳落下,余晖染红半边天空,将廊下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明枪暗箭仍在,宅斗未歇,朝堂风雨将至,边关烽火将燃。
但宋寒心中已然笃定。
他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布局,足够的实力。
护她长大,教她立身,许她自由,与她共看万里山河。
这一世,知否流年,不负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