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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将:暗影中的星光

维将·暗影中的星光(新章·破晓篇)

二十五

边界学校的第二个夏天来了。秋山的夏天不热,即使在最热的七月,山风也是凉的,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松脂和野花的气味。边界学校的操场上,学生们脱了鞋,赤脚踩在水泥地上,烫得龇牙咧嘴,然后又忍不住把脚放回去。阿城说这叫“痛并快乐着”,大壮说这叫“有病”。

学校的灰色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是陆鸣春天的时候种的。他说爬山虎夏天可以隔热,冬天叶子落了不挡阳光,是一种很聪明的植物。古宇觉得陆鸣也很聪明——不是那种书本上的聪明,是那种知道什么东西该种在哪里的聪明。爬山虎种在砖墙下,学校建在山丘上,人在该在的地方。

边界学校的学生人数已经突破了四十。新来的学生里有一个特别的孩子,叫小烛,九岁,比小雨还小两岁。他的维力属性是“光”——不是阳光、月光、灯光那种光,是一种只能照亮自己的光。他站在黑暗里,你只能看见他自己——他的轮廓在发光,但他照不亮周围任何东西。他像一根只燃烧自己不照亮他人的蜡烛。小烛因为这个被同学欺负。他们把他的书包扔到水池里,说他是“只会发光的废物”。他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他确实只会发光。他的光什么都照不亮。他照亮了自己的脸,但那张脸上全是眼泪。

小烛来到边界学校的第一天,小雨拉着他的手参观了整个校园——四间教室,一间办公室,一个操场,一圈围墙。小烛走得很慢,小雨等得很耐心。走到操场边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小烛忽然停下来,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的光没有用。什么都照不亮。”

小雨转过身,蹲下来,让自己和小烛平视。她十一岁,九岁的孩子在她面前显得很小。小烛的眼泪从发光的脸颊上滑下来,每一滴泪都在发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正在坠落的星星。

“你的光不是用来照亮东西的。”小雨说。“你的光是用来看清自己的。你看,你在黑暗里也能看见自己。你不会迷路,不会撞到墙,不会掉进坑里。你的光是用来保护你的。它不需要照亮别人。”

小烛抬起头看着小雨。那张发光的脸上眼泪还在流,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光——不是维力的光,是有人在告诉他“你不是废物”之后,眼睛里才会出现的光。

“真的吗?”小烛问。

“真的。”小雨说。“我骗过你吗?”

小烛想了想,摇了摇头。小雨今天才第一次见他,根本没有机会骗他。但他觉得小雨不会骗他。因为小雨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暖的,像冬天壁炉里的火。

小烛伸出手,看着自己发光的指尖。银白色的光在指尖上跳动,像一只小小的、正在学习飞翔的萤火虫。他闭上眼睛,在自己的维力深处,慢慢地、一笔一划地,画了一条线。和小雨几个月前在壁炉边画的那条线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第一行字。但它是第一条。

小雨看着小烛指尖的光从银白色变成了淡金色,眨了眨眼。“你的光变色了。”

小烛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光不再是银白色的,是淡金色的,像早晨第一缕阳光的颜色。他举高手,将指尖对准地面——淡金色的光从指尖射出,落在地上,照亮了一小片灰色的水泥地。只有巴掌大的一小片,但那片水泥地上有一只蚂蚁,被光照到后停下了脚步,触须动了动,像是在说“这是什么”。

小烛看着那只被光照亮的蚂蚁,愣了一下。然后他哭了。不是悲伤的哭,是开心的哭。他的光终于能照亮别人了。虽然只是一只蚂蚁,虽然只有巴掌大的一小片,但能了。他能了。

小雨蹲在小烛面前,看着他的眼泪从淡金色的脸上滑下来,每一滴泪都在发光。她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好了好了”,没有做任何成年人会做的事情。她只是蹲在那里,等。等小烛哭完。

小烛哭完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山。操场上的水泥地从灰色变成了橘色,又从橘色变成了紫色,最后变成了一种介于蓝和黑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小烛抬起头看着天空,第一颗星星刚好亮起来。他指着那颗星星,对小雨说了一句话。

“总有一天,我要照亮那颗星星。”

小雨看着他认真的、发光的、带着泪痕的脸,笑了。“那你得先学会照亮自己。”

小烛想了想,觉得小雨说得对。

边界学校的路灯亮了。不是电灯,是陆鸣用维力驱动的光球,悬浮在操场四周的半空中,发出柔和的、淡黄色的光。小烛站在一颗光球下面,仰头看着它。他的指尖在发光,淡金色的,和头顶光球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顆光球。光球在他的触碰下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变得更亮了。亮到整片操场都被照得像白天一样。

陆鸣从办公室里冲出来,看着亮如白昼的操场,又看着小烛收回手指、一脸无辜的表情,嘴角抽了抽。

“你的维力是‘光’没错吧?”

小烛点头。

“你刚才把我的光球变得更亮了?”

小烛点头。

“你怎么做到的?”

小烛歪着头想了想。“它想要更亮,我就让它更亮了。它自己想要的。不是我让它要的。”

陆鸣沉默了。他看着小烛那双干净的、没有一丝杂念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在维力控制这件事上,可能还不如一个九岁的孩子。不是技术问题,是心态问题。他一直在“控制”维力,像一个严厉的父亲管教不听话的孩子。小烛在和维力“对话”,像一个朋友在倾听另一个朋友。

陆鸣蹲下来,和小烛平视。“你能教我吗?”

小烛愣了一下。“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和维力说话。”

小烛看着陆鸣认真的、带着一丝紧张的脸,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和小雨、沈叶一样。边界学校的孩子笑起来都有虎牙,不是天生的,是笑多了长出来的。

“你把手伸出来。”小烛说。

陆鸣伸出手,掌心朝上。小烛把自己的小手盖在陆鸣的大手上,掌心的淡金色光芒像水一样流进陆鸣的皮肤里。陆鸣感觉到自己的维力在体内涌动——不是被控制的那种涌动,是被邀请的那种涌动。像有人轻轻敲了敲他心里的门,问“我可以进来吗”。

陆鸣闭上眼睛。他听见了自己的维力在说话。不是用语言,是用频率。一个很低的、很缓慢的、像大提琴一样的频率。它说的是——我在。我一直在这里。你不需要控制我。你只需要记得我在。

陆鸣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他的维力跟了他二十多年,他从来没有听过它的声音。他一直在命令它,要求它,逼迫它。他从来没有问过它——你累不累。

“谢谢你。”陆鸣对小烛说。

小烛歪着头。“不用谢。你是第一个问我怎么和维力说话的人。别人都问我怎么控制维力。你问的是怎么说话。你说的是对的。维力不是用来控制的。是用来说话的。”

陆鸣看着小烛发光的脸,忽然觉得边界学校最有资格当老师的人,可能不是他。

边界学校的第二个夏天,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许嘉来了。不是来找阿城的,是来上学的。许嘉左腿里的钢板已经取出来了,走路还是有一点跛,但不需要拐杖了。他站在边界学校门口,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箱牛奶。他妈妈爱喝的那种。

阿城站在操场上,手里拿着一块铁疙瘩——是他练习用的那块生锈的铁坯——看见许嘉走进校门,手里的铁疙瘩掉在了地上,但他没有去捡。铁疙瘩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停住了。阿城没有看它。他看着许嘉。

许嘉走到阿城面前,停下来。他比阿城矮半个头,左腿微微拖在后面,站姿有些不稳。他的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骨延伸到颧骨的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没有说话,把塑料袋递到阿城面前。

阿城低头看着那袋牛奶,手在发抖。“……给我的?”

“给我妈的。”许嘉说。“但她说让你自己喝。她说你太瘦了。”

阿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接过塑料袋,手指碰到许嘉的手指尖,两个人都像被电了一下,同时缩回了手。塑料袋掉在地上,牛奶盒散了一地,有一盒滚到了阿城的脚边。

阿城蹲下来捡那盒牛奶。许嘉也蹲下来。两个人的头撞在一起,嘭的一声,不轻不重。阿城捂着额头,许嘉也捂着额头。两个人隔着各自的指缝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古宇坐在操场边的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看着阿城和许嘉蹲在地上捡牛奶、头撞在一起、然后笑得像两个傻瓜。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沈叶蹲在他脚边,也在看那两个人,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疑惑。

“他们为什么笑?”沈叶问。“撞头很疼的。”

古宇想了想。“因为疼的时候有人一起疼,就不那么疼了。”

沈叶歪着头想了想,站起身,走到古宇面前,用脑门轻轻碰了一下古宇的膝盖。不疼,像一只小猫用头蹭人。古宇低头看着沈叶乱糟糟的头顶,愣了一下。“你在做什么?”

“在和你一起疼。”沈叶说。“但我没撞疼。所以你也不疼。”

古宇看着沈叶认真的、带着一点紧张的、琥珀色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伸出手,在沈叶的头顶揉了一把,揉得沈叶的头发像鸟窝一样炸开。沈叶没有躲,也没有抗议。他闭了一下眼睛,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

边界学校的第二个夏天,古宇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开始写日记。不是那种“今天发生了什么”的日记,是更简单的、只有一句话的日记。

第一天:“种了十二棵树。沈叶把珠子掉进沙地里了,找了十分钟才找到。他说珠子在跟他捉迷藏。”

第二天:“边界学校来了一箱牛奶。阿城和许嘉蹲在地上捡牛奶的时候头撞在一起了。两个人都哭了。但他们在笑。”

第三天:“维度世界根基的那棵树——‘回’——长高了一米。星轨量了三次,确认不是测量误差。他量第三次的时候,尺子掉了一次,他蹲下来捡尺子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他大概以为我没看见。”

第四天:“金皇今天没有叼狗尾巴草。他说嘴酸。我问他是不是老了。他翻了一个白眼。”

第五天:“小雨教小烛控制维力。小烛问小雨‘你以后想做什么’。小雨说‘我想做平衡者’。小烛说‘可是古宇哥哥已经是平衡者了’。小雨说‘那他退休了我就接班’。我才十四岁。她已经在等我退休了。”

古宇写到第五天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着“退休”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个词离他很远,又很近。十四岁退休,听起来像一个笑话。但小雨说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她真的在等古宇退休,等她接班,等边界学校、平衡厅、银白色树林、维度世界的一切从古宇手里交到她手上。

古宇在日记的第五天下面,又加了一句话:“有人接班的感觉,不坏。”

边界学校的第二个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古宇做了一件事。他带着沈叶,去了秋山道观。古海和沈夜在院子里下棋,沈夜又输了,棋盘上黑子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像一座被围困的孤城。沈夜盯着棋盘,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古海端着茶杯,气定神闲,像一个胜券在握的将军。

“爸。”古宇站在院门口。

古海抬起头,看见古宇,笑了。“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古宇走过去,在棋盘旁边坐下。沈叶蹲在他脚边,好奇地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沈夜抬起头看了沈叶一眼,目光在沈叶脸上停了一下。沈叶也看着他。两个人——不,一个维灵和一个曾经的维灵——对视了一瞬。沈夜的琥珀色眼睛和沈叶的琥珀色眼睛在对视中交换了某种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理解的信息。

沈夜先移开目光,看着古海。“你儿子来了。不下棋了。”他开始收棋子,黑子白子混在一起,哗啦啦地倒进棋盒里。古海看着沈夜把混在一起的棋子收进棋盒,嘴角抽了一下。他花了一个小时才围死的那条大龙,被沈夜三十秒就混没了。

古宇看着古海和沈夜,忽然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愣住的话。“爸,你和沈夜什么时候结婚?”

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古海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沈夜收棋子的手也停了。两个人同时转头看着古宇,又同时转头看对方,又同时转回去看古宇。古海的脸红了。沈夜的耳朵红了。古宇坐在石凳上,面不改色,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只是确认一下的学生。

古海清了清嗓子。“你一个小孩子家,管那么多干什么。”

古宇歪了歪头。“我十四了。不小了。”

古海看着古宇那双左金右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笃定,还有一点——只有一点——狡黠。他在逗他。古海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被儿子将了一军但又觉得“嗯,他长大了”的笑。

“等维度世界彻底稳定了再说。”古海说。

沈夜看了古海一眼。“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古海想了想。“大概……永远等不到。”

沈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和沈叶很像,露出两颗小虎牙。古宇看着沈夜的笑容,忽然想起沈叶第一次对他笑的样子。一模一样。虎牙的位置,嘴角的弧度,甚至眼睛里那种“有人接住我了”的光。

“那就不等了。”沈夜说。

古海放下茶杯,看着沈夜。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维力的光,是某个人决定不再等了之后,眼睛里才会出现的光。

古海伸出手,握住了沈夜的手。沈夜的手很凉,古海的手很暖。凉和暖之间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肤,像两个世界之间的边界在慢慢变淡。

古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爸。”

“嗯。”

“我为你高兴。”

古海没有回答。古宇也没有等回答。他走出秋山道观的大门,沈叶跟在他身后。门在他们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古海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沈叶听见了。沈叶的耳朵竖了起来。

“沈夜。”

“嗯。”

“你愿意吗?”

沉默。然后沈夜的声音,同样很轻,同样几乎听不见,但沈叶听见了。

“愿意。”

沈叶跑着追上古宇,拉着他的衣角,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古宇哥哥!他们——”

“我知道。”古宇说。

“你听见了?”

“没有。”古宇说。“但我感觉到了。”

秋山道观的门后面,古海和沈夜的手还握在一起。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混在一起,黑的不像黑的,白的不像白的,变成了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灰。那个颜色,和白色沙地上银白色树林的颜色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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