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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维将:暗影中的星光

古海笑了。和十六年前秋山道观那个蹲在地上吃辣条的年轻人一模一样的笑容。眼角弯弯的,嘴角上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维力的光,是比维力更古老、更珍贵的东西。

是幸福。

树越种越多,问题也越种越多。

第五百零七棵树种下那天,平衡厅来了一个古宇没有预料到的访客。不是客人,不是维灵,是维将——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从现实世界踏入维度世界的维将。

他叫陆鸣,二十一岁,是在暗维领域消失之后才觉醒维力的新一代维将。他没有卡牌,没有维灵伙伴,他的维力直接从维度世界中汲取,像一根水管插进了河流。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维度世界的维力一直被光明维将和暗维维主两方垄断,普通人根本无法接触到。但暗维领域消失后,维度世界的壁垒变薄了,维力开始像空气中的湿气一样渗透到现实世界。普通人仍然感知不到,但那些天赋异禀的人——那些原本就可能成为维将的人——开始觉醒了。

陆鸣是第一个找到平衡厅的人。他走了三天三夜,穿过现实世界与维度世界之间越来越薄的壁垒,走过白色沙地,走过五百零七棵银白色的树,走到了古宇面前。

他比古宇高一个头,皮肤黝黑,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是一双经常干活的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脚上的运动鞋开了胶,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他看着古宇,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点不服气——大概是因为没想到传说中的“平衡者”是一个比他小七岁的少年。

“你就是古宇?”陆鸣问。语气不算冒犯,但也算不上尊重。

古宇正在给第五百零八棵树苗浇水——不是用水浇,是用维力。他蹲在地上,一只手按着树苗的根部,银白色的维力从掌心渗入土壤。听到陆鸣的声音,他头都没抬:“嗯。”

陆鸣等了几秒,发现古宇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又开口了:“我听说你能让任何人都进入维度世界。”

古宇终于抬起头。左金右黑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起,像一只被惊扰了午睡的猫。“谁跟你说的?”

“维度世界里都在传。”陆鸣说,“光明维灵说的,暗维维灵——不,以前的暗维维灵也这么说。他们说平衡厅的门永远开着,任何人想来就能来。”

古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上下打量了陆鸣一番。二十一岁,身体结实,维力的总量不算大,但纯度很高,像一条细但湍急的溪流。他的维力属性是……古宇微微皱眉。不是光明,不是黑暗,不是创造也不是终结。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灰色维力。

“你不是来参观的。”古宇说。

陆鸣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我是来问一个问题的。”

“说。”

“暗维领域消失了,维度世界的维力在向现实世界渗透。越来越多的人会觉醒维力。他们不是维将——他们没有卡牌,没有维灵,没有人教他们怎么控制维力。他们会在睡梦中炸掉自己的房间,会在情绪激动时伤到身边的人,会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被自己的维力反噬。”陆鸣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你有想过这些人怎么办吗?”

古宇沉默了。

他没有想过。准确地说,他一直在忙着种树、处理维度世界的维力分布、照顾那些失去家园的暗维维灵、修复维将和维灵之间的关系。他没有想过——那些在现实世界中毫无防备地觉醒了维力的人。那些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的人。那些可能会害怕、会失控、会伤害自己也会被别人伤害的人。

陆鸣看着古宇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你没想过。”他说,“你忙着当你的平衡者,忙着拯救维度世界,忙着种你那些漂亮的树。你忘了维度世界和现实世界是连在一起的。你忘了那边也有人。”

平衡厅里安静了一瞬。风从透明的墙壁之间吹进来,带着银白色树叶的沙沙声。沈叶不知什么时候从树上跳了下来,站在古宇身后,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陆鸣。灰蛾停在他肩头,翅膀收拢,六条腿微微绷紧,像一张拉开的弓。

古宇抬手,示意沈叶不要紧张。

“你说得对。”古宇说。

陆鸣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料到古宇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我没有想过那些人。”古宇说,“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没有想到。谢谢你告诉我。”

陆鸣张了张嘴,把本来准备好的那些更尖锐的话咽了回去。他看着古宇——十四岁的少年,银白色的头发,异色的瞳孔,胸口的符文在薄薄的衣料下微微发光。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歉意,还有一种让陆鸣觉得很陌生的东西——是谦逊。一个拥有平衡者力量的少年,在被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质问时,没有辩解,没有反驳,没有用力量碾压对方,而是说了一句“谢谢你告诉我”。

陆鸣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天三夜的路,没有白走。

“我有一个想法。”陆鸣说,“但不是我一个人能完成的。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

“在现实世界和维度世界的交界处,建一座学校。”陆鸣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有火焰在里面燃烧,“不是教维术的学校,是教控制的学校。教那些新觉醒的维力者怎么不炸掉自己的房间,怎么不伤到身边的人,怎么和自己的维力和平共处。他们不需要成为维将,不需要战斗,不需要选阵营。他们只需要知道——自己没有疯,自己不是怪物,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和他们一样。”

古宇看着陆鸣,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几个月前,他也曾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突然发现自己能感知到维力的普通人。他有过害怕,有过迷茫,有过在深夜盯着自己的手、不敢相信那些光是从自己体内发出来的时刻。如果有人在那时候告诉他——“你没有疯,你不是怪物”——他的人生会不会少一些弯路?

“学校叫什么名字?”古宇问。

陆鸣想了想。“……还没想好。”

古宇笑了。“那就叫‘边界’吧。现实世界和维度世界的边界,普通人和维力者的边界,害怕和勇敢的边界。边界不是用来隔开人的,是用来让人知道——跨过去,那边有人接住你。”

陆鸣愣了一瞬,然后也笑了。那是一个和刚才完全不同的笑容——刚才的笑是无奈的、苦涩的,现在的笑是明亮的、带着希望的。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古宇看着他摊开的手掌,心里动了一下。

当初他对暗维之主伸出双手的时候,暗维之主跪下了,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善意。现在陆鸣对他伸出了手,姿态一样,但回应完全不同。陆鸣不是在请求,不是在试探,是在邀请。像一个把袖子撸起来的工匠,问你“干不干”。

古宇握住了他的手。

“干。”

“边界”学校的选址花了一周时间。

古宇原本想把学校建在白色沙地上,离平衡厅近一些,方便他随时照看。但陆鸣不同意。“不能离维度世界太近,”他说,“那些新觉醒的维力者本来就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你再把他们带到维度世界里来,他们更糊涂了。学校要建在现实世界一侧,但离边界足够近,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进入维度世界练习。”

古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最后他们选定了一个地方——秋山。不是秋山道观所在的那座山,是旁边一座更矮、更平缓的小山丘。山丘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没有路,没有人烟,站在山顶可以看到远处城市的轮廓,像一片灰色的影子贴在天地之间。

“这里。”陆鸣站在山顶,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座山丘,“就在这里。东西向,教室朝南,让学生晒太阳。操场朝北,练习的时候不会影响到山下。”

古宇站在他旁边,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这里的维力。秋山的维力很特别——它不高,不低,不强,不弱,像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将维度世界渗透过来的维力均匀地散布在山丘的每一个角落。在这里练习维力控制,不会因为维力太强而失控,也不会因为维力太弱而感知不到。

“好。”古宇说,“就这里。”

建学校用了三个月。

不是古宇用维力建的——陆鸣坚持要用普通的方式建。“这些学生要学的是在现实世界中控制维力,”他说,“你要是用维力给他们建一座学校,他们学什么?学怎么在维力建造的房子里控制维力?出了校门怎么办?”

古宇觉得陆鸣这个人虽然说话不好听,但每句话都有道理。

所以建学校的方式很原始——搬砖,和水泥,搭脚手架。古宇从来没有干过这种活,第一天下来十个手指磨破了六个,疼得他龇牙咧嘴。沈叶也来帮忙,但他太小了,搬不动砖,就负责递工具。灰蛾帮不上忙,但它每天傍晚都会飞来,翅膀上沾满了银白色的花粉——它在帮古宇种树的时候沾上的——落在工地的临时围栏上,翅膀一扇一扇的,像一盏会呼吸的灯。

金皇和孤煌没有来。古宇不让他们来。“你们是圣级维灵,”他说,“你们一出现,那些学生更觉得自己是怪物了。先让我和陆鸣把架子搭起来,需要你们的时候我喊。”

金皇当时的表情很复杂。他想说“你一个人行吗”,但看着古宇那双因为搬砖而磨破皮的手,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他说了一句“注意安全”,然后和孤煌一起消失在了卡牌的光芒中。

三个月后的秋天,学校建成了。

不大,四间教室,一间办公室,一个操场,一圈围墙。灰色的砖墙,蓝色的铁皮屋顶,水泥地面还没来得及干透,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没有名字的牌子——古宇说不需要,等人多了自然会有人给起名字。没有校门——陆鸣说不需要,想进来的人自然会进来,不想进来的建了门也不会进。

古宇站在操场的正中央,仰头看着秋天的天空。很蓝,很高,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像放羊的人赶着羊群去远方。他低头看着自己磨出老茧的手——三个月前还是白嫩的、属于少年的手,现在已经粗糙得像砂纸。但他觉得值。

因为第一批学生已经来了。

第一批学生有五个人。

最小的十一岁,最大的十九岁。他们来自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家庭,有不同的维力属性。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曾经因为维力失控而伤害过别人。

十一岁的女孩叫小雨。她在睡梦中点燃了自己的被子,差点把整栋楼烧了。她母亲在电话里对陆鸣哭诉:“我女儿是不是被鬼附身了?求求你救救她。”

十三岁的男孩叫阿城。他的维力是“吸引”——他情绪激动的时候,周围的金属物体会不受控制地飞向他。他在学校食堂打饭时和同学发生了争执,整层的金属餐盘像雨点一样砸向那个同学,那个同学住了两个月的院。

十五岁的少女叫林溪。她的维力是“读心”——不是真正的读心,是感知他人的情绪。她分不清哪些情绪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她每天都在哭,因为她同时感受到了全班三十个人的喜怒哀乐,那些情绪像洪水一样淹没了她。

十九岁的青年叫阿术。他没有失控过。他的维力是“倾听”——他能听见维度世界的声音。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吵,他连续三个月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眼圈黑得像熊猫。

还有一个,古宇不记得名字了。因为那个人来的第一天,看了古宇一眼,说了一句“你比我想象的矮”,然后就被陆鸣赶去搬砖了。

开学第一天,古宇站在操场上,面对这五个人,张了好几次嘴,不知道说什么。他不是一个擅长讲话的人。金皇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你倒是说啊——但古宇就是憋不出来。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不会教你们怎么变强。”

五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我不会教你们怎么打架,怎么赢,怎么打败谁。”古宇说,“我只会教你们一件事——怎么和自己的维力好好相处。”

“维力不是武器。维力是你的一部分,就像你的手,你的脚,你的心跳。你不能砍掉自己的手,不能砍掉自己的脚,不能让自己的心跳停下来。你只能学会用它——在不伤害自己、也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

“这就是这所学校唯一会教的东西。”

“如果你们想学怎么变强,出门右转,维度世界的大门在那边。但如果你们想过回正常人的生活——上学,工作,交朋友,谈恋爱,半夜不会被自己的维力吓醒——留下来。”

“我会陪你们走到你们能自己走的那一天。”

操场上安静了很久。

小雨第一个哭了。她十一岁,本应该上五年级,和同学们一起跳皮筋、看动画片、为明天穿哪双袜子而烦恼。但她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听到最多的话是“你是不是有病”。她母亲带她去看过心理医生,看过精神科,做过脑电图,吃过安眠药。没有人告诉她,你不是有病,你只是觉醒了维力。

阿城第二个哭了。他把同学送进医院的那天,他父亲打了他一巴掌,说“我怎么生出你这样的怪物”。他觉得父亲说得对。他也许真的是怪物。现在有人告诉他,你不是怪物,你只是不会控制自己的维力。怪物和不会控制之间,隔着一所学校的距离。

林溪没有哭。她站在操场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周围所有人的情绪。陆鸣的——紧张的、期待的情绪。古宇的——安静的、笃定的、像山一样沉稳的情绪。小雨的——害怕的、但同时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的情绪。阿城的——委屈的、愤怒的、但底下压着很深很深的悲伤的情绪。

林溪睁开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她分不清这些眼泪是谁的。也许是她的,也许是别人的。但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她不怕这些别人的眼泪了。因为有人告诉她——你不是怪物,你只是太敏感了。敏感不是病,是天赋,只是需要学会怎么给它装一扇门。

阿术没有哭。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睛,耳朵微微颤动。他在听。维度世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白色沙地上银白色树叶的沙沙声,平衡厅里灰蛾翅膀扇动的嗡嗡声,古海在秋山道观切菜的笃笃声,沈夜下棋时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啪嗒声,金皇翻白眼的咻咻声——等等,翻白眼有声音吗?

阿术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想笑。

那个古宇不记得名字的人——他叫大壮,十九岁,因为维力属性是“巨力”,徒手拆了自家的门——站在队伍最末尾,大声问了一句:“你刚才说的‘正常人的生活’,包括谈恋爱吗?”

所有人都看向他。

古宇沉默了两秒。

“……包括。”

大壮用力地点了点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那我留下。我妈说我要是再拆一扇门,她就把我赶出去睡大街。我不想睡大街。”

陆鸣从古宇身后走过来,黑着脸对大壮说:“你再提一次谈恋爱,我就让你去搬砖。”

“你刚才不是已经让我搬过一次了吗?”

“那就再搬一次。”

大壮闭嘴了。

边界学校的第一堂课,是古宇上的。

没有教材,没有课件,没有PPT。只有一个要求——所有人把手放在桌子上,掌心朝上,闭上眼睛,感受自己的维力。

小雨说:“我感受不到。”

古宇说:“不急。它在那里,你只是不知道怎么找它。就像你丢了一只耳环,你知道它一定在房间里,只是还没找到。”

阿城说:“我感觉到了……但它在疼。为什么我的维力在疼?”

古宇说:“因为你一直在抗拒它。你觉得自己是怪物,觉得自己不配有这种力量。你的维力感受到了你的厌恶,它在难过。现在你要做的不是对抗它,是道歉。”

阿城沉默了。他的维力在疼。是他让它疼的。

林溪说:“我感受到了三个人的维力。小雨的像萤火虫,阿城的像一团皱巴巴的纸,我的……我的像一面湖。很多水,但很浑浊。”

古宇说:“湖不需要变清。湖只需要流动。流动起来,浑浊的东西会沉淀,干净的水会浮上来。”

阿术没有说话。他在听。他听见了维度世界的声音,但这一次,那些声音不是潮水,是音乐。有高有低,有快有慢,有强有弱,但它们全部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完整的声音。

大壮把桌子压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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