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琛意栀在
Author: 皖西西西

周四，期中考试倒计时五天。

教室里的气氛像一根被慢慢拧紧的弦。每个人桌上都摞着高高的书和卷子，下课铃响后站起来活动的人少了，趴着补觉的人多了。连林曦都收敛了话匣子，课间不是在背单词就是在算数学，偶尔转过来问沈安栀一道题，问完就转回去，不多聊一句。

沈安栀喜欢这种氛围。不是因为她喜欢紧张，是因为在这种氛围里，所有人都很专注，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偶尔走神。而她的走神，最近有点频繁。

比如今天上午的英语课，老师讲定语从句，她在笔记本上记着笔记，笔尖写到一半停了。不是不会写，是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秋游那天，他会不会也带那件灰色卫衣？她想起上次他穿那件卫衣的时候，袖口有一点磨损的线头，他大概不知道，或者知道也不在意。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写笔记。

但手比脑子慢了半拍，老师已经讲到下一个知识点了。

“沈安栀。”

英语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

她抬起头。

“刚才那个从句，你分析一下。”

沈安栀站起来，扫了一眼黑板上的句子。幸好她虽然走神，笔记还是记了。她快速扫了一遍，准确地说出了答案。

“坐下吧。”英语老师点了点头，“听课不要分心。”

沈安栀坐下来，耳根有点热。不是因为被点名，是因为她知道，身后那个人一定看到了她走神的样子。她不敢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站起来的瞬间，从她后背移到了她的侧脸，等她坐下后又移了回去。

她握紧笔，盯着黑板，再也没走神。

下课后，林曦转过来。

“栀栀，你今天怎么了？英语课都走神？”

“没睡好。”

“你哪天睡好了？”林曦叹了口气，“期中考试完了一定要好好补觉。”

沈安栀笑了笑，没接话。她低头翻笔记，把刚才漏掉的那个知识点补上。写到一半，笔没墨了。她翻了翻笔袋，备用笔芯上周就用完了，一直忘了买。她拿起那支黑色水笔——江梓琛借她的那支，还没还。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头借笔，而是从笔袋最底层翻出一支旧笔，凑合着继续写。

她不是不想回头。她是在刻意练习“不回头”。

因为她发现自己回头太频繁了。借笔、问题、还东西、问作业……每节课至少一次。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林曦上周五随口说了一句“栀栀，你最近转过去转过来的，脖子不累吗？”

她才惊觉，自己已经习惯了回头。

这种习惯让她不安。不是害怕什么，是怕自己太明显。怕别人看出来，更怕他看出来。

所以她开始控制。能不问的就不问，能不回的就不回，能用旧笔就不用他的笔。她告诉自己，这叫保持距离。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安栀在写数学卷子。

最后一道大题，她卡住了。不是完全不会，是思路走到一半断了，像一条路突然到了悬崖边，对面看得见，但过不去。她咬着笔帽盯着题目，在草稿纸上列了好几行式子，都不对。

她下意识地拿起纸条，准备写“最后一题你会吗”。笔尖碰到纸面的瞬间，她停了一下。

纸条。又是纸条。

她看着那片空白的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就坐在他前面，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为什么要写纸条？她放下笔，深吸一口气，然后——转了过去。

江梓琛在低头做题。

他大概没想到她会突然转过来，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沈安栀张了张嘴。

“最后一题，你做了吗？”

“做了。”

“给我讲讲。”

不是“你能给我讲讲吗”，不是“拜托了”，就是“给我讲讲”。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用了这种语气，大概是怕太客气反而显得奇怪。

江梓琛看了她两秒，然后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探过身来看她的卷子。距离忽然近了，近到沈安栀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和上次一样，淡淡的，像雨后的空气。

“哪里不会？”

她指着题目中间那个条件。“从这里开始，我推不下去了。”

他没有拿她的笔，而是用自己的笔在她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这个条件不是用来列方程的，是用来判断范围的。你先用基本公式把表达式写出来，再看这个条件能排除哪个解。”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讲一道很简单的题。沈安栀看着他在纸上写的那几行字，思路忽然就通了。

“知道了。”她说。

“嗯。”

她转回去，顺着他的思路往下做。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

刚才，他探过身来的时候，他的肩膀离她很近，近到如果她稍微偏一下头，就会碰到。她没偏，但她注意到他的袖口——和上次一样，有一小截线头露出来，白色的，在深灰色的布料上很明显。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写。

做完之后，她放下笔，靠坐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栀栀，你做完啦？”林曦从前排转过来。

“嗯。”

“最后一道题难吗？”

“还行。”

“那你给我讲讲。”林曦把卷子递过来。

沈安栀接过她的卷子，看了一眼，发现她也在同一道题上卡住了。她拿起笔，在林曦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用刚才江梓琛教她的方法讲了一遍。讲完之后，林曦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栀栀你好厉害！”

“不是我厉害的。”这句话沈安栀没说出口。

她只是笑了笑，把卷子还给林曦。

林曦转回去了。沈安栀低下头，假装在检查前面的题。她的余光不自觉地往身后扫了一下。江梓琛在写别的东西，没有看她。他侧脸的线条在下午的光线里很清晰，像用铅笔一笔画出来的，没有犹豫，没有修改。

她收回目光，继续检查卷子。

放学后，沈安栀和林曦一起走出教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曦忽然说：“栀栀，你今天下午转过去问他题了？”

“嗯。”

“没用纸条？”

“没有。”

“为什么？”

沈安栀想了想。“懒得写。”

林曦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她们走下楼梯，穿过大厅，走到校门口。

“栀栀，明天见。”

“明天见。”

林曦往她妈妈的车跑过去了。沈安栀一个人往东走。夕阳在身后慢慢沉下去，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

C：你今天转过来的时候，我以为你要借笔。

沈安栀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笔还没还你，不好意思再借。

C：不用还。

沈安栀的脚步慢了下来。

C：那支笔本来就是你的。

她停下来，站在路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什么叫本来就是她的？她想了想，忽然想起初一的时候，她借过他一支笔，还了，他说“送你吧”，她说“不用”，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不确定是不是同一支。

但她记得那支笔的样子——黑色的，笔身细长，写起来很顺滑。和现在手里这支一模一样。

沈安栀：我不记得了。

C：我记得。

沈安栀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家走。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她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加快了脚步。

那支笔还在她的笔袋里。笔袋里还有那些纸条，折得整整齐齐的，一张也不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它们，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把那支笔留下来一样。

也许有些东西，留着就是留着，不需要理由。

就像她今天转过去的时候，不是“懒得写纸条”，是想看看他的脸。不是看他的解题思路，是看他低头时睫毛垂下来的样子。

她没跟林曦说这个。

也没跟任何人说。

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