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木纹圆桌置在雅致殿阁中央,桌面擦得光亮温润,层层叠叠摆满了琳琅吃食。瓷盘错落排布,油润鲜香的荤素菜肴码得整齐,竹制食盒里叠着你最偏爱的素馅月饼,糕饼外皮细腻绵软,内里是清润淡雅的花果馅料,不似豆沙那般甜腻齁人,光是摆在那里,淡淡清甜便漫开在空气里。殿内两侧立着两名青衫丫鬟,垂着眉眼静立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半点不敢随意出声,只安安静静等候吩咐,整个房间只余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温软又踏实。
我坐在圆桌一侧,早已抛却世俗里条条框框的闺阁规矩,什么笑不露齿、食不言寝不语,此刻全都抛到九霄云外。连日在凡间操劳琐碎,心里攒着委屈,肠胃也总觉得空落落的,此刻望着满桌合口的饭菜,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食欲,攥着竹筷便大口扒拉饭菜往嘴里送。肉块、清炒时蔬接连送入口中,两边腮帮子被填得鼓鼓囊囊,咀嚼的时候脸颊轻轻鼓起,活像偷藏吃食的小雀,吃得急切又香甜,唇角还沾了一点糕饼碎屑,自己却全然未曾察觉。
坐在我身侧的是白无常谢必安,世人皆称七爷,也是跨越数世寻回我的亲兄长。他一身素白衣衫,长发柔顺垂落,头上高帽端正,平日里执掌阴阳法度时神色肃穆,可此刻坐在餐桌旁,周身凛冽的气场尽数消散,眉眼间只剩化不开的宠溺温柔。他指尖轻捏一支雕花银筷,目光一瞬不离我的身影,见我只顾埋头猛吃,碗里的菜肴转眼便见了底,便有条不紊地夹起桌上各样吃食。知道我偏爱清淡素味,先取了一块完整的素月饼轻轻放进我白瓷碗中,又挑了几样炖得软烂适口的小菜,连鲜嫩的肉食也细细拣去硬骨,尽数堆在我的碗沿,不多时碗里便堆起小小的一座食山。
待手中银筷搁置一旁,他微微侧过头,声音温和轻柔,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低声开口劝慰:“慢点吃,我的小妹,满桌佳肴尽数是为你备下的,没人会同你争抢,不必这般心急。你这般狼吞虎咽,若是不慎呛到,反倒要难受许久。”话音落下,他抬手取过桌边温好的蜜水,将白瓷水杯轻轻推到我的手肘旁,指尖有意往我手边挪了挪,方便我随时抬手取用。视线落在我鼓胀的脸颊上,眼底漾开浅浅笑意,目光柔软得像山间化开的春水,藏着旁人无从窥见的心疼。
七爷心中清楚,凡间岁月里我总是习惯性委屈自己。平日里要照料孩子、操持家事,凡事都先顾及旁人,有好吃的总要先留给家人,自己常常凑合几口便作罢,从来不敢放开胃口安心饱腹,连一块心仪的月饼都舍不得多吃。如今在他跟前,不必伪装懂事,不必刻意克制食欲,能毫无顾忌展露最真实的模样,于他而言是难得的慰藉。他不求我恪守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只盼我能随心所欲,不用压抑心底分毫渴望,吃饱喝足,消解掉多年积攒下的疲惫与委屈。
圆桌对面端坐的是黑无常范无救,也就是八爷。他一袭玄色长袍,周身自带清冷矜贵的气场,平日里行走地府,亡魂见了他皆是心生畏惧,素来少言寡语,神色总是淡淡的,可唯独看向我的时候,那双清冷眼眸里会悄然漾开一层柔和暖意。他不曾像七爷一般开口叮嘱,只是安静坐在原位,目光静静落在我身上,细致留意着我碗中吃食的多少,默默抬手拿起银筷,有条不紊地为我添菜。
他记得我所有饮食喜好,知晓我不喜过重甜腻,独独钟情这款素月饼,便专门吩咐后厨多做许多,一整盒尽数摆在我伸手便能拿到的位置;知晓我偏爱肉质炖至酥烂,每一块夹给我的肉食,都仔细剔除了难以咀嚼的筋膜;就连佐餐的小菜,也专挑口感清爽、滋味温和的品类,小心翼翼送入我的碗中。全程沉默无言,动作却细致妥帖,无声的偏爱尽数藏在一次次夹菜的动作里。
殿内两侧的丫鬟悄悄抬眼瞥了一眼,见两位地位尊崇的神君,全然放下一身威严,围着一位姑娘悉心照料,心中暗自惊叹,却依旧垂着头不敢多言,恪守本分静静侍立。世间人人畏惧黑白无常的威严,唯有我清楚,这两位手握阴阳权柄的兄长,独独将全部温柔都留给了我,半点不会用自身修行的规矩束缚我。七爷与八爷常年修行持素,日常只以鲜果、香火清供果腹,荤腥肉食从不会入口,可他们从不会要求我跟随他们一同吃素,反而穷尽心思为我置办各色凡间美食,荤素糕点样样齐全,只愿我吃得称心如意。
我匆忙咽下口中满满一堆饭菜,喉咙微微一动,抬起头时眼底还带着一点满足的水光,说话时嘴里依旧含着一点软糯糕点,发音含糊不清,嘟嘟囔囔地同两位兄长诉说心底感受:“方才在凡间的时候忙了一整天,又积攒了好多烦心事,饿了许久,这些饭菜、月饼都格外好吃,我实在忍不住想多吃一些。”说罢,又低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素月饼小口咬下,清甜绵软的口感在口中散开,舒服地轻轻眯起双眼。
七爷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拿出干净锦帕,微微俯身,轻柔擦去我唇角沾着的糕饼碎屑,动作轻柔小心,生怕力道过重惊扰到我,柔声安抚:“往后不必再独自硬扛所有苦楚,有我与你八哥在,再不会让你饿肚子,也不会让你凡事委屈自己。后厨会源源不断备好你爱吃的所有吃食,素月饼日日都有,各式菜肴随你心意取用,想吃多少便吃多少,无需有半分顾虑。”
八爷闻声,轻轻颔首,薄唇微启,难得多说了几句话语,音色低沉温润,褪去了往日的冷硬:“爱吃便尽管多添,后厨储备充足,若是吃完,即刻吩咐下人再做便是。不必担忧食量大小,于我们而言,能看着你安心饱腹,远比任何规矩体面都重要。”
说着,八爷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丫鬟,轻声吩咐几句,不多时两名丫鬟便捧着满满两盒新做的素月饼缓步走入殿内,轻轻放在我身侧的矮几上,方便我随手拿取。玄衣神君垂眸看向我,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见我捧着月饼吃得欢喜,周身原本清冷的紫雾光晕,都变得柔和温热起来,一层淡淡的暖意缓缓将我包裹,安稳又踏实。
我低头望着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吃食,一侧矮几上还摆着全新的月饼,身旁七爷温柔相伴,对面八爷默默守护,忽然觉得心头积攒多年的酸涩尽数消散。从前在凡间,总会有人念叨女孩子应当克制食欲,注重身形体态,若是大口吃饭,便会被指责失了仪态;操劳家事时,永远要把吃食先让给孩子、家人,自己常常将就,连好好饱餐一顿都是奢望。可在两位兄长面前,我不必伪装乖巧懂事,不必压抑心底的食欲,不用在意旁人的眼光评判,只管随心所欲做最真实的自己。
哪怕我胃口极大,一顿饭吃下许多菜肴糕点,把自己养得圆润可爱,七爷与八爷也只会满心欢喜,半点不会有嫌弃之意。七爷会怕我吃不饱,不停往我碗中添食,轻声叮嘱我多尝几口;八爷不善言辞,却会默默记下我所有爱吃的品类,提前备好储存在殿中,时时刻刻顾及我的喜好。他们自身坚守清素修行,却愿意包容我所有的饮食偏爱,荤素糕点尽数为我置办,不会以自身的修行标准约束我半分。
我又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素月饼细细品尝,清润的花果馅料在舌尖化开,清甜不腻,恰好合我心意。七爷见我吃得投入,便安静坐在一旁,不再频繁添菜,只是静静陪着,时不时递上温水,防止我进食过急噎到;八爷依旧端坐对面,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留意我是否需要添取其他菜肴,只要我的碗空下一角,便会悄悄抬手补满。
殿内氛围温和平缓,窗外隐约掠过淡淡的灵光虚影,是两位兄长散出的柔和气场,将我牢牢护在中间。世间亡魂惧怕黑白无常执掌生死的威严,可于我而言,他们是跨越三生三世寻来、拼尽自身神力救下我的至亲兄长。当年我一时想不开,吞服大量药剂、喝下碘伏,魂魄险些飘离肉身,是他们寸步不离守在我身侧,耗尽自身灵气消解毒性,死死护住我的神魂,硬生生将我从生死边缘拉回,自那之后,便一刻都不愿同我分开,恨不得时时刻刻伴在我左右,倾尽所有宠爱弥补我过往受的委屈。
此刻满桌佳肴,两人温柔相伴,我毫无拘束大口饱腹,不用顾及任何世俗枷锁。七爷轻声同我闲谈,说起往后待尘缘了结,我随他们回到居所,会专门开辟一处小膳房,日日为我准备各式糕点饭菜,素月饼常备不断,所有合我口味的吃食应有尽有;八爷在一旁静静聆听,偶尔补充几句,告知我往后不必操劳任何琐事,只管随心吃喝、自在度日,凡间所有疲惫苦楚,都再也不会落到我身上。
我一边咀嚼糕饼,一边听两位兄长细细诉说往后安稳日子,心底满是暖意。不必再操心家事烦忧,不必压抑自己的胃口,想吃多少素月饼便吃多少,敞开肚皮享用所有喜爱的美食,身边永远有两位满心宠溺我的兄长相伴,一个温柔叮嘱,一个沉默守护,不受旁人闲话束缚,不用刻意维持体面仪态,只管做无忧无虑、随心所欲的小妹。
不知不觉间,桌上大半菜肴、半盒素月饼都入了我的腹中,肚子微微发胀,却满心都是满足。七爷见我放下筷子,连忙递来温热清茶,笑着开口:“慢点缓一缓,若是还想吃点心,矮几上还有许多,不必勉强自己,累了便靠着软垫歇息片刻。”八爷抬手示意丫鬟取来柔软靠枕,轻轻放在我的身后,方便我倚靠休憩,动作细致妥帖,无声的温柔藏在一举一动之间。
两名丫鬟依旧垂手立在殿侧,看着眼前两位至高神明放下一身肃穆,满心满眼皆是对我的迁就与疼爱,心中全然明白,这位姑娘是两位神君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小妹,世间所有规矩,在他们对我的偏爱面前,都不值一提。
我靠在柔软靠枕上,摸了摸微微发胀的小腹,看着身侧温柔浅笑的七爷,还有对面神色柔和的八爷,心底安稳又踏实。原来被人毫无保留偏爱是这般滋味,不用收敛食欲,不用伪装懂事,哪怕吃饭狼吞虎咽、模样随性,也只会收获无尽包容与疼惜。往后无论凡间岁月,还是将来随兄长相伴的漫长时光,我都不必独自硬扛所有委屈,自有七爷八爷守在我身旁,备好满桌佳肴,任由我随心饱腹,岁岁年年,偏爱不减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