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从梦中惊醒时,右眼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抬手捂住眼睛,掌心感受到眼球剧烈的跳动。梦里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中,那片深海,那个白衣白发的身影,还有那支射穿心脏的箭。
梦总是到这里就断了。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唐奇深吸一口气,摸索着打开台灯。灯光刺得他右眼更疼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他抽了张纸巾按住眼睛,等了约莫五分钟,疼痛才慢慢消退。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发作了。
唐奇起床去浴室洗脸,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右眼布满血丝,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但仔细看又什么都看不到。他用冷水拍了拍脸,转身去看客厅里的毛球。
白色的小猫蜷缩在猫窝里,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睡过去。唐奇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毛球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吵到你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毛球蹭了蹭他的手指,算是回应。
唐奇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白色小动物的。好像是从有记忆起,看到白色的猫猫狗狗就走不动路,总觉得那种纯粹的白让他安心。毛球是它偶然在街上碰见的流浪猫,看着它眼中想求收留的眼神,最终还是带了它回家,以后就叫毛球吧,他下意识就想叫这个名字了,他也寻不到原因。孤儿院的阿姨说他小时候捡过一只白色的小鸟,也叫毛球,但养了没多久就死了,他哭了整整三天。
但他对那只鸟完全没有印象。
清晨六点半,闹钟还没响,唐奇就已经洗漱完毕。他给毛球添了猫粮,换了水,然后换上西装出门。电梯里遇到楼下的邻居大妈,大妈热情地问他吃了没有,他点点头算是回答。
大妈习惯了这位年轻邻居的寡言,自顾自地说着今天的天气。
唐奇开车去公司,路上右眼又有些不适,他眨了眨眼忍住了。到了兰亭生物科技公司楼下,他停好车,乘电梯上了十八楼。前台的小姑娘跟他打招呼,他微微点头。
办公室里还没什么人,唐奇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桌上堆着几份需要审阅的实验报告,他坐下来开始工作,试图用专注来忽略右眼残余的不适感。
八点半,程砚白推门进来。
“你又没吃早饭。”程砚白把一个三明治和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
“眼疾又发了?”程砚白盯着他的右眼看,“你眼睛很红。”
唐奇没说话,算是默认。
程砚白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从大学时就是室友,毕业后一起创业,五年时间把兰亭从一个小实验室做成了如今算耳熟能详的生物科技公司,程砚白负责运营和管理,唐奇主管研发。
“我帮你约了市眼科的陈主任,明天下午去看看。”程砚白说。
“看过了,没用。”唐奇翻开一份报告,“医生说是什么泪膜不稳定综合征,开了眼药水,用了跟没用一样。”
“那就再找别的专家。”
唐奇没有反驳,但他心里清楚,这个眼疾恐怕不是普通医生能治的。每次发作时的疼痛,还有那些反复出现的梦境,都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表象之下,无法窥探表象下暗含的东西。
上午十点,研发部开会。唐奇站在投影幕前讲解新产品的技术路线,底下坐着二十几个研究员。他的语速不快,吐字清晰,每个技术细节都讲得透彻。
苏晚晴坐在第一排,专注地看着他。她是研发部的高级研究员,美国回来的博士,专业能力很强,进公司一年半已经主导了两个项目。她对唐奇的心思,整个研发部都看得出来。
“唐总监,这个稳定性测试的周期能不能缩短?”苏晚晴提问。
“不能。”唐奇回答得很干脆,“数据准确性比速度重要。”
会议结束后,苏晚晴跟着唐奇进了他的办公室,递给他一份文件。唐奇接过去翻看,是她提出的一个新项目方案。
“方案写得不错,但预算太高。”唐奇合上文件,“财务那边不会批。”
“我可以再调整。”苏晚晴笑了笑,“唐总监晚上有空吗?关于这个方案有几个细节想请教。”
“发邮件给我。”唐奇头也没抬。
苏晚晴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点头说好,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中午吃饭的时候,程砚白端着餐盘坐到唐奇对面。
“晚晴又约你了?”
“谈工作。”
“你每次都这样,人家姑娘会伤心的。”程砚白夹了一块排骨。
“只是上下属关系,不要轻易越界。”唐奇吃着三明治,语气平淡。
程砚白摇了摇头,不再说这件事。他了解唐奇,这个人在感情方面迟钝得像块石头,或者说,他根本没把心思放在那上面。大学四年,工作五年,从来没见他对哪个异性有过超出同事或朋友的关心。
“下午新源那边会派人过来谈合作。”程砚白换了话题,“你参加一下。”
“周铭远亲自来?”
“对,所以你得在。”
唐奇点了点头。新源生物科技是行业内的老牌企业,最近半年一直在接触兰亭,想谈收购。程砚白和唐奇都不愿意,但对方财大气粗,各种手段层出不穷,不得不防。
下午两点,周铭远带着助理准时到达。这个人年龄不大,长了一张温和的脸,说话客客气气,但程砚白调查过他的发家史,知道这人手段阴狠,不小企业都经不住他下三滥的手段,最后都是破产结局。
会谈在会议室进行。周铭远提出的条件比上一次又优厚了几分,但核心条款没变,要拿到兰亭核心技术专利的独家授权。
“周总,这个条件我们不可能接受。”程砚白笑着说,“核心技术是我们的命脉,授权出去等于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程总言重了。”周铭远也笑,“只是互惠互利,新源的渠道加上兰亭的技术,双赢的局面。”
“技术授权的事情,我们还需要内部讨论。”唐奇开口,声音不冷不热。
周铭远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去。会谈结束后,程砚白送周铭远下楼,唐奇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他总觉得周铭远这个人不简单,那双眼睛藏着太深的权衡与计较,这个人不得不防。
回到办公桌前,唐奇开始整理当天的实验数据。右眼又开始疼了,他揉了揉眉心,拿出医生开的眼药水。滴了两滴,闭眼休息了一会,疼痛不旦没有减轻,反而加剧了。
他决定提前下班。
开车回家的路上,右眼的视力开始模糊。唐奇把车速放慢,靠着左眼的视觉勉强看清路况。经过一条商业街时,眼前突然一阵发黑,他立马放缓速度,找了个路边熄火停了下来。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右眼蔓延到整个右半边脸。唐奇趴在方向盘上,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恍惚间,他又看到了那个梦境,深海,白发,那支箭。
这一次,画面更清晰了。
他看到一个女子模糊的身影,听到有人在喊一个名字,但听不清喊的是什么。然后是一滴泪珠,从半空中坠落进了无尽的黑暗中。
唐奇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方向盘上,车窗被人敲得咚咚响。
“先生,你没事吧?”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唐奇费力地转过头,右眼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能靠左眼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想说没事,但疼痛已经让他发不出声音。
她没有听到他说话,拉了拉车门,发现能打开,直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然后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她的手很温暖,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眼疾发作,瞳孔反射异常。”她自言自语,然后从包里翻找了一下,刚好有合适的药丸,倒出两颗来,“张嘴。”
唐奇本能地想拒绝,但她看出他的抗拒,直接捏开他的嘴巴把药丸被送进去,瞬间弥漫一股苦涩的中药味。她转身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他喝了两口把药咽下去。
约莫过了三分钟,疼痛开始减轻。
唐奇靠着座椅喘气,视线在逐渐恢复。他隐约看出她眉眼之间有一股英气,眼睛里盛着关切。
“好点了吗?”那姑娘问。
“嗯。”唐奇哑着嗓子说,“谢谢。”
“你这种眼疾多久了?”她问,“我看到你瞳孔里似乎有一层很薄的膜,不像是普通的眼病。”
唐奇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任何医生跟他说过瞳孔里有膜。
“一年多了。”他回答。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只是说:“最好再去大医院看看,你这个情况比较特殊。”
没几分钟她察觉他的视力开始恢复,转身想要走。
“等一下,”唐奇叫住她,“药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还了。”她回头笑了笑,“几颗药丸而已,不值钱。”
说完她急匆匆地走了,马尾辫还在身后晃动。
唐奇坐在车里,看着她模糊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右眼还有点疼,但已经不碍事了。他重新发动车子回家,一路上想着刚才发生的事。
虽然没有看清面容,但她的眼睛,他好像在哪儿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