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离京那日,天色清明,长风万里。
他只带简单行囊,一袭青衫,孑然一身随巡查队伍离了皇城。没有声势浩大的送行,也没有多余牵绊,只在心底牢牢记着深宫之中,有人为他日夜牵挂。
萧令莞立于宫墙最高的望月楼,遥遥望着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城门尽头。
春风浩荡,吹乱她鬓边发丝,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惦念。
她知道,他主动请命出京,看似自请苦差,实则是为彻底避开朝堂纷争。柳渊在京势力盘根错节,他留在皇城,永远处处受制、步步受限。唯有外放历练、积累政绩、扎根朝野,才有真正扶摇直上的机会。
可她更清楚,柳渊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京城之外,天高皇帝远,暗箭最是难防。
自沈砚之离京后,深宫骤然清静下来。
往日里哪怕不能相见,她也能日日听闻他的消息,偶尔远远一瞥,便足以心安。可如今千里相隔,音信渺茫,整座繁华宫城,于她而言,竟骤然空旷了大半。
白日里她照旧安分待在宫中,读书、练字、陪皇后闲话,装作一切如常。可每到入夜,她总会独自倚在窗前,望着远方夜色出神。
晚翠瞧得心疼,轻声劝慰:“公主,沈编修聪慧谨慎,又有陛下暗派护卫随行,定能平安归来,您不必日日挂怀。”
萧令莞轻轻摇头,眸色浅浅含忧:“他谨慎,可人心险恶防不胜防。柳渊记恨已久,此番他离京,正是下手最好时机。”
她身在深宫,无权无由干涉地方之事,纵是公主,也只能束手等待。
而千里之外的州县,早已风波暗涌。
沈砚之一路南下,抵达地方地界后,立刻全身心投入巡查事务。
他行事清正严明,不徇私情,不避权贵。每到一县,必亲自查阅粮库、核对赋税、走访乡野百姓。短短月余,便查出数桩地方官员贪墨舞弊、欺压百姓的旧案,一一据实记录,整理成册。
他雷厉风行的手段,彻底打乱了柳渊在地方布下的势力。
柳渊安插的地方官员慌了手脚,连夜密信传往京城。
丞相府内,柳渊看着手中密报,面色阴冷至极。
“好一个沈砚之。”他指尖捏碎信纸,眼底戾气丛生,“本想让你在外栽个大跟头,身败名裂,没想到你反倒借着巡查之机,拔除我的地方势力。”
身旁心腹低声道:“大人,再任由他查下去,咱们多年经营的地方根基,怕是要尽数毁了。不如……就地解决,永绝后患。”
柳渊沉默良久,眼底杀意沉沉:“他既不知进退,便怪不得老夫心狠。传信下去,制造意外,不留痕迹。”
千里之外的杀机,悄然笼罩在了沈砚之的头顶。
可身处风波中心的沈砚之,依旧从容自若。
他早料到对方会狗急跳墙,一路步步谨慎,夜里从不多留,行路绝不张扬,查案有理有据,不给任何人构陷的机会。
夜深人静之时,随行官吏皆已安歇,唯有他独居客房,挑灯整理案卷。
案头烛火摇曳,他指尖轻轻抚过贴身藏着的两样物件——一枚是初见时她赠予的云纹暖玉,一枚是她临行前递来的细密锦囊。
微凉的玉身被他捂得温热,锦囊里的密帖、伤药依旧整齐。
离京日久,公务繁忙,风雨奔波,他从未有过半分疲惫怨言。唯独夜深人静时,心底总会泛起浅浅思念。
他身在俗世风雨里,她长在云端深宫间。
可这千里山河,层层风雨,都隔不住他心底那点执念。
他低声轻喃:“公主,等我功成归京。”
待他彻底站稳朝堂,无人再敢轻视他的出身,无人再敢诟病他们的情谊,他便不再避让、不再隐忍。
京中春日将尽,夏风渐起。
萧令莞日日守在宫中,盼着远方传来平安消息。每一次内侍递来的简略奏报,她都会反复看上数遍,只要看见“沈砚之一切安好、巡查顺利”几字,悬着的心便能稍稍落地。
她不知远方杀机暗伏,只默默等候他归期。
深宫岁月漫长,她耐得住等待。
风雨前路迢迢,他扛得住磨难。
一人深宫守望,一人千里独行。
他们隔着万里山河,默默坚守着同一份心意,静待来日——
风雨尽散,功名归来,岁岁相逢皆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