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第一次见沈昭,是五岁那年的冬至。
沈牧之从北境回来,带着一个男孩。那男孩站在正厅中央,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脸上有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他站得很直,下巴微抬,目光不躲不闪,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沈牧之说:“这是你大哥,沈昭。以后住在府里。”
沈昭在沈府住下后,沈昀注意到一些别人不会注意的事。
比如沈昭从不主动跟沈牧之说话。沈牧之问什么他答什么,多一个字都没有。沈牧之想拍他的肩膀,他会不自觉地绷紧身体,肩膀往后缩——不是害怕,是抗拒。
比如沈昭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把匕首,没有鞘,刀刃上有缺口。
比如沈昭从来不笑。不管沈昀怎么逗他——扮鬼脸、递糖葫芦——他的脸始终像一块冻住的石头。只有一次,沈昀把糖葫芦硬塞进他嘴里,他被酸得眯了一下眼睛。沈昀拍着手笑了半天,沈昭看着他的笑脸,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那年沈昭十一岁。
沈昀十一岁那年,母亲病重。
她拉着沈昀的手,用了最后的力气说:“别让你父亲看见你的聪明。”
沈昀听懂了。在沈牧之眼里,孩子不是孩子,是棋子。聪明的棋子会被吃掉。笨的才能活到最后。
从那以后,沈昀开始装。装作读书吃力,装作对课业毫无兴趣。沈牧之考他功课,他故意把最简单的答错,然后咧着嘴笑,笑得像个小傻子。
沈牧之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沈昭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一句话没说。但每次沈牧之训斥完离开后,沈昭都会把被撕烂的课本捡起来,用掌心把皱掉的纸页一点一点抚平,放回沈昀的书桌上。
沈昀十三岁那年,沈昭第一次离开京城。
北境战事吃紧,沈牧之举荐沈昭随军出征。圣旨下来那天,沈府张灯结彩。
宴席散了以后,沈昀蹲在花园的假山后面吐了。沈昭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蹲下来,一只手按在他背上拍着。吐完以后,沈昭递了一碗温水过来,用的是自己的水囊。
“明天什么时候走?”沈昀哑着嗓子问。
“卯时。”
“我去送你。”
“不用。”
月光下沈昭的下颌线条格外分明。沈昀想说点什么——你小心,别死了,早点回来。但每一句都太轻了。
他最后说了一句:“你欠我三十二局棋。”
沈昭看了他一眼。“回来还你。”
这是他跟沈昭之间第一句没有兑现的话。
沈昭走后第三十七天,沈昀收到了第一封信。
信纸是最粗糙的军报用纸,发黄薄脆。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两行字。
“北境苦寒,勿念。勿饮酒。”
沈昀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贴在胸口,坐了很久。他起身研墨,提笔,想写点什么。但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他想起母亲的话。想起沈牧之的暗探遍布府中。沈昭的信是通过军报夹带来的,这意味着他写在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把柄。
他把笔放下了。研好的墨在砚台里慢慢干涸,裂成细密的纹路。
沈昀十四岁那年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在醉仙楼喝了一整夜的酒,吐在了礼部侍郎的袍子上。礼部侍郎是沈牧之的政敌,第二天参了沈牧之一本,说他教子无方。沈牧之下朝回来,罚他跪了。
沈牧之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你装什么?”
沈昀抬起头,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天真无害。“父亲说什么,儿子听不懂。”
沈牧之盯了他很久,甩袖走了。
沈昀收起笑容,盯着他的背影。
第二件,他在赌坊输了二百两银子。沈牧之派人去赎他的时候,他正趴在赌桌上睡觉。来人把他摇醒,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栽倒在一个人的身上。
是沈昭。身上还穿着军装,甲胄没卸,肩上落了一层薄雪。他接住沈昀的时候,一只手扣在他腰上,另一只手挡在他额头和桌角之间。沈昀听到一声闷响——沈昭的手背磕在桌角上。
沈昀没睁眼。他靠在沈昭身上,闻到了铁锈味、风雪味。他想多闻一会儿。
沈昭把他拖出来,一路没说话。走到沈府门口,松开了他。
沈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下次别赌了。”说完转身走了。
第三件,沈昀在一场诗会上把三皇子的脸面踩在了地上。三皇子嘲笑沈家是“马背上发迹的暴发户”,沈昀端着酒杯笑盈盈地说:“殿下的诗写得好,就是把‘鹄’念成了‘鸽’,把‘獬’念成了‘解’。不过也不怪殿下,毕竟殿下的太傅是花钱买的。”
满座皆惊。
沈牧之被皇帝训斥,沈昀被禁足三个月。
禁足第三天晚上,有人翻墙进来。一只手从窗外伸进来,把一封信放在窗台上。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鹄鸽獬解,骂得漂亮。”
没有落款。
沈昀十六岁那年,沈昭回京述职。
述职三天。最后一天沈昭没出门,在他那个空了三年院子里拔草、擦灰、给梅花树浇水。那棵树是沈昀种的——三年前沈昭第一次出征,沈昀栽了一棵梅树,对它说:“你快点长,等大哥回来了要开花给我看。”
三年了,一朵花都没开过。
沈昀站在院门口。“大哥。”
沈昭抬起头。他晒黑了很多,肩膀宽了,腰窄了,军装下的身体像一把被反复淬火的刀。
“你瘦了。”沈昭说。
“你也是。”
沈昀递过去一个粗陶罐子。“我自己酿的。你不让我喝酒,我改成酿酒了。不喝,光酿。”
沈昭接过罐子,拆开封布,闻了闻。然后把那罐酒倒在了地上。琥珀色的酒液渗进泥土,酒香浓烈。
“不许酿酒。”沈昭说。
“为什么?”
“不许就是不许。”他把空罐子塞回沈昀手里,转身进屋关了门。
晚上沈牧之设家宴。桌上只有三个人——沈牧之、沈昭、沈昀。
“阿昀,你大哥回来,你不敬他一杯?”
沈昀端起酒杯,笑盈盈的。“大哥,欢迎回家。”
他把酒杯送到嘴边。一只手横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沈昭的手,指腹有厚厚的茧,手指冰凉。
“他还小。少喝点。”沈昭松开了手。
沈牧之看了沈昭一眼,笑了一声。“昭儿倒是护着他。”
沈昭没接话,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沈昀失眠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片干透的梅花瓣——沈昭上次走之前夹在他书里的。他用指尖碰了一下,一片花瓣碎了,碎成几片,从指缝间漏下去。
沈昭走的那天,沈昀没去送。他站在城墙上,远远看着马队出了城门。沈昭骑在最前面,银甲白马,披风在北风里猎猎作响。
风很大。他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冻得发紫。
他下了城墙,去了醉仙楼,要了最烈的酒,喝了一整夜。喝到后来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旁边的人以为他在哭,过来拍他的肩膀。他抬起头,笑着把那人推开,说他没哭,他只是喝多了想吐。
他的眼睛是干的。他把眼泪咽下去了,和最烈的酒一起。
沈昀二十岁那年,沈牧之给他定了亲。礼部侍郎的嫡女。
“明年春天过门,你准备一下。”
沈昀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只蛤蟆。“父亲,您确定礼部侍郎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画蛤蟆的废物?”
沈牧之没理他。“阿昀,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该收就得收。”
沈昀从书房出来,看到沈昭站在走廊尽头。沈昭靠在廊柱上,穿着便服,姿态难得的随意。
“大哥这次回来待多久?”
“三天。”
“父亲给我定了亲。”
“嗯。”
“大哥就不想说点什么?”
沈昭沉默了很久。“她很好。”
沈昀笑了,眼睛弯弯的。“是啊,她很好。”
那天晚上,沈昀把那本记了七年棋谱的本子从书架深处翻了出来。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是他自己跟自己对弈。最后一页夹着那两片碎掉的梅花瓣。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回书架最深处,用其他书压住。
第二天早上,沈昭走了。
沈昀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棋盘,左手执白,右手执黑。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干净,像水滴在石头上。
滴了一整天。
傍晚管家来报,说沈昭的马队已经出了城。沈昀手中那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没有落下。
他把棋子放回棋盒,一颗一颗捡起盘上的白子。
棋盘空了。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