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来的第二天,Jin安排了一起骑术。不是那种几个人并排慢走的休闲骑,而是有路线、有目的、有计划的——往东边的林子去,绕到北边的猎场,再从西边的田野回来。全程大约两个时辰。Liora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看了Jin一眼。他没有看她。他在和爱德华说话——说那条路线的风景,说哪一段适合跑马,哪一段需要慢走。说得很详细,像在介绍一件他精心准备了很久的礼物。
Liora忽然意识到,Jin确实准备了很久。不是准备路线,是准备她。他把爱德华请来,不是为了看马,是为了看她。而她被安排在这条路线的起点,像一个被摆在橱窗里的瓷器,等着被人欣赏、被人估价、被人决定值不值得带走。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凉。她看着Jin的侧脸,他正在和爱德华说东边林子里的鹿群。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她不知道冰下面是什么。
骑术在午饭后出发。天气比昨天好了一些,云层薄了一点,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移动的光斑。Liora骑着薄雾,走在队伍中间。爱德华走在她的左边,骑着一匹深棕色的高头大马,马的额头上有一道白色的星形花纹,是公爵马厩里最好的马之一。Jin走在前面,Vante和Jungkook没有来——Jin说他们有别的事要处理。塞西莉亚也没有来,她说她不想骑马。
Liora知道这不是巧合。Jin把所有人都支开了。只有她、他和爱德华。
三个人,三匹马,一条被雪覆盖的路。
爱德华很会聊天。他问Liora平时做什么,喜欢读什么书,会不会刺绣。他说他妹妹也喜欢刺绣,绣得不好,但很喜欢,把绣坏的作品都裱起来挂在房间里,说是“现代艺术”。Liora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礼貌的那种,是真的觉得好笑。
爱德华看到她的笑容,也笑了。他的笑容和昨天一样——直接的、坦率的、像全开的窗。“你笑起来和Jin说的一样。”他说。Liora愣了一下。“他说什么?”爱德华策马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他说你不常笑,但笑起来很好看。”
Liora下意识看了Jin一眼。Jin走在前面,背对着他们,看不到表情。但他的马慢了一下——Liora不确定是不是错觉,薄雾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使她离Jin近了一点。她拉了拉缰绳,让薄雾慢下来。
东边的林子到了。雪很深,马蹄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发出沉闷的扑哧声。Jin让她们停下来,自己策马往前走了几十步,查看前面的路况。他回来的时候说前面有一棵倒下的树,需要绕路。
“你跟在我后面。”他对Liora说。然后看了爱德华一眼。“你走最后。”
爱德华没有异议。三个人重新排列了顺序——Jin在最前面,Liora在中间,爱德华在最后。Liora骑着薄雾,走在Jin的马后面。她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的外套,黑色的马,马的尾巴在摆动,一下一下的,像节拍器。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像一条线,她在这头,爱德华在那头,Jin在中间。Jin不是带路的。他是隔开他们的那堵墙。
绕路的途中,有一段路很窄,只能一匹马通过。Jin先过去了,Liora跟在后面,薄雾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过了之后,爱德华跟在后面。他的马很高,在窄路上显得有些局促,马的肩膀擦着路边的树枝,积雪簌簌地落下来。
“你经常骑马吗?”爱德华问。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但在林子里显得很清楚。
“最近才开始。以前骑得少。”Liora说。
“你骑得很好。薄雾很听你的话。”
Liora想说“不是我的马”,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薄雾不是她的。庄园里的每一匹马都不是她的。她住的房间不是她的,穿的衣服不是她的,连她自己的名字——Liora——也不是她选的。是庄园前领主选的。她从五岁起就活在一个“被给予”的世界里。被给予的名字,被给予的房间,被给予的衣服,被给予的牛奶和面包。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直到今天。直到一个从北方来的、有着浅灰色眼睛的年轻人对她说“你骑得很好”。
绕过了倒下的树,路宽了一些。Jin的速度放慢了,和Liora并排。爱德华走在他们后面,保持着大约两个马身的距离。
“爱德华。”Jin叫他。
“嗯?”
“你觉得这片林子怎么样?”
爱德华环顾四周。树木很高,树干上长满了青苔,雪积在树枝上,把整片林子压得很低。“很安静。”他说。
“公爵说你们那边的林子没有这么多鹿。”
“鹿少,狼多。”
“狼?”Liora忍不住问。
爱德华看着她。“北方的林子有很多狼。冬天的时候,它们会从山上下来,到村庄附近找吃的。有时候会咬死羊,有时候会咬死马。”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我小时候被狼跟过。”Liora屏住呼吸。“后来呢?”“后来我父亲来了。狼跑了。”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Liora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那一天的画面——一个小男孩,站在雪地里,身后是狼的脚印,面前是他的父亲。
Jin没有说话。他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路。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缰绳上慢慢收紧了一圈。
回到庄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Liora把薄雾牵回马厩,给它盖上马衣。薄雾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肩膀。她摸了摸它的额头,毛皮是热的,汗已经干了,摸起来有些涩。
“Liora。”
她转身。Jin站在马厩门口,手里拿着她的斗篷——她落在马背上了。
“谢谢哥哥。”她走过去,接过斗篷。
Jin没有松手。他的手指握着斗篷的系带,Liora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她没有抽回去,他也没有松。两个人站在马厩门口,手指碰着手指,中间隔着一条深蓝色的羊毛斗篷。
“你今天跟爱德华聊了很多。”Jin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马厩里显得很沉。
“他话多。”
“你喜欢跟他说话吗?”
Liora抬起头看着他。马厩里的油灯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暗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眼睛很亮。
“他让我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大。”Liora说。
Jin的手指在斗篷系带上收紧了一瞬。只是一瞬。
“外面的世界很大,”他说,“但也很危险。”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
他把斗篷从她手里拿过去,抖开,披在她肩上。他的手指在她下巴底下打了一个结,动作很慢,慢到像在做一件他练习了很久的事。系带系好了,他没有退后。他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冷风、皮革、壁炉的烟。
“Jin——”
“爱德华不会带你走。”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有想跟他走。”
“你会想的。每一个从外面来的人,都会让你想。”他的手垂下来,插进口袋里。“但你想了也没用。”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头地面上越来越远。Liora站在马厩门口,斗篷的系带在他手指打过的结里勒着她的下巴,不紧,但一直在那里。
那天晚上,Liora没有下楼吃晚餐。她让女仆把食物送到房间,吃了一块面包,喝了几口水,然后把盘子推到一边。她坐在窗台上,把膝盖蜷到胸口,看着窗外的黑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卡翠娜送的贝壳。贝壳很小,躺在她的手心里,像一只沉睡的耳朵。她把它举到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爱德华站在门口。
Liora愣了一下。她没有想过爱德华会来找她。他是客人,客人的房间在一楼,三楼是家人的区域。他上来了。他经过了Jin的房间,经过了Vante的房间,经过了Jungkook的房间,走到她的门口,敲了门。
“你一个人?”他问。他的头发有些乱,外套没系扣子,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嗯。”Liora说。
爱德华走进来,站在门口附近,没有往里走。“你今晚没吃饭。”
“不饿。”
“你中午也没吃多少。”
Liora看着他。他站在烛光的边缘,半张脸在亮处,半张脸在暗处。他的浅灰色眼睛在烛光里变成了深灰色,像冬天的海面。
“你为什么关心我吃没吃饭?”Liora问。
爱德华沉默了一拍。“因为我答应了Jin。”
Liora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他让你来看我?”
“他让我照顾你。”爱德华停了一下。“但他没告诉我,照顾你是什么意思。”
Liora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些困惑。像一个被派去完成一项任务、但不知道任务目标是什么的人。她忽然觉得爱德华很可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请来。他以为自己是被请来看马的,但他被安排和Liora一起骑马、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他是Jin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棋盘上。
“爱德华。”
“嗯。”
“你觉得Jin是个什么样的人?”
爱德华想了想。“聪明。很聪明。他说话的时候,每一句话都有目的。我能感觉到,但我不知道目的是什么。”
Liora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发带。棕色的缎带,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她摸着那朵花,花瓣的针脚很粗糙,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毛。
“你回去吧。”她说。“明天还要骑马。”
爱德华看着她,看了两秒。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另一个脚步声。很轻,很慢。在Liora的门外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她知道那是谁。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窗外没有声音,连风都停了。整座庄园像一座坟墓,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亚麻布的气味很淡。她想起Jin说“你会想的。每一个从外面来的人,都会让你想。但你想了也没用”。她想问他——没用是什么意思?是你不会让我走?还是我走不了?
她没有问。她不敢问。因为她怕答案是前者,也怕答案是后者。她不知道哪一个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