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赈济点人流往来不绝,每日天刚蒙蒙亮,便有受灾百姓排起长队,等候领取粮米与冬衣。沈清辞定下的交叉核验之法运转有序,粮车入仓、分装、发放层层把关,连日来全无差错。
萧景渊派去的人手蛰伏多日,始终找不到克扣、掺假的机会,心中焦躁不已。几番商议后,他们改了路子——不再动粮米本身,转而暗中挑唆、刻意制造混乱,再将罪责全数推到沈清辞头上。
这一日清晨,天色微亮,赈济点一如往常开启。百姓按次序列队,值守宫人、百姓代表各司其职,禁军暗卫混杂在人群之中,密切留意四周动静。
队伍行至中段,几名衣衫褴褛的汉子突然高声叫嚷起来。
“这粮米分量越来越少了!往日一斗满满当当,今日竟缺了小半!”
“听闻是上头有人中饱私囊,把赈灾粮偷偷变卖,拿残次粮糊弄我们穷苦人!”
喊声尖锐刺耳,瞬间扰乱了秩序。周遭百姓本就日子艰难,闻言纷纷躁动起来,质疑、抱怨之声此起彼伏,长长的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值守宫人连忙上前安抚,可那几名汉子愈发嚣张,故意推搡人群,煽动情绪:“管赈济的可是昭阳长公主!想不到金枝玉叶也贪这救命粮,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言语直指沈清辞,刻意将民怨引向她。
暗处的暗卫一眼便认出这几人行迹诡异,正是二皇子府派来挑拨之人,当即分出两人悄悄合围,却没有立刻动手。沈清辞此前已有吩咐,要等对方闹到明面、证据确凿之时,再一举揭穿。
消息飞快传回宫中。彼时沈清辞正在殿中核对账目,听闻赈济点生乱,眸色一凛:“果然来了。”
老仆急道:“公主,现在怎么办?外面谣言四起,都在指责您贪墨粮米!要不要立刻派人前去解释?”
“不必急于辩解。”沈清辞起身取过披风,“空口白话难平众怒,我亲自过去。是非对错,当着所有百姓的面说清,才最有分量。备车,即刻前往郊野赈济点。”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至现场。此刻人群已然激愤,不少百姓面露愤懑,看向值守人员的眼神满是不信任。那几名挑事的汉子见沈清辞到来,非但不收敛,反倒闹得更凶,刻意挡在人前大呼小叫。
沈清辞缓步走上高台,身姿端正,声音清亮,压过周遭嘈杂:“诸位乡亲,今日有人传言赈济粮缺斤短两、被人贪墨。我沈清辞主管此事,今日便当着所有人的面,当场验粮、称重,还大家一个公道。”
她话音落下,命值守人员取来今日待发放的粮米,当众取样本、过斗称重。一斗又一斗粮食依次核验,分量足额,颗粒饱满,与往日并无二致。
百姓看在眼里,骚动渐渐平息,不少人面露迟疑。
挑事的汉子见状慌了神,依旧强辩:“就算这批足量,先前的呢?谁知道是不是临时调换了粮食!”
“好,那便查往日账目与留存粮样。”沈清辞早有准备,命人取来连日登记的账册、每日封存的粮样,“自开仓赈济以来,每一日的出入、每一批粮米都有存档,还有各村推举的数位乡亲代表全程见证。账目可查,人证俱在,可否一一核对?”
百姓代表纷纷站出,据实作证,直言连日来粮米发放一向公允,从无短缺。
真相摆在眼前,围观百姓恍然大悟,纷纷转头怒视那几名无端生事的汉子。
见大势已去,几人想要趁乱逃窜,早已等候多时的暗卫与禁军立刻上前,将几人牢牢按住,押至高台之下。
沈清辞目光冷冽,看向几人:“赈灾粮乃是朝廷拨下的救命物资,尔等不思感恩,反而故意造谣生事、挑拨离间,煽动民怨,可知是何罪名?”
几人面色惨白,支支吾吾不敢答话。在众人的呵斥与禁军的威压之下,没片刻功夫便全盘招供,坦言是受人指使,故意前来栽赃长公主。
幕后主使,直指二皇子萧景渊。
在场百姓哗然。众人这才明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刻意的构陷,一时间议论纷纷,看向皇宫方向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沈清辞并未当众继续深究背后皇子,只是沉声下令:“将人犯收押,交由刑部依法处置。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粮米照常发放。往后若再有人敢造谣惑众,扰乱赈济,绝不轻饶。”
她处事有度,点到即止。当众洗清污名,安抚民心,却没有借着民怨穷追猛打、牵扯皇子,既守住了分寸,也顾全了皇室体面。
风波彻底平息,赈济点恢复秩序。百姓领完粮米,纷纷对着高台躬身行礼,感念沈清辞秉公处事、体恤民情。
待人群散去,谢临渊从一旁林间走出。他方才一直在暗处坐镇,将全程尽收眼底。
“处置得极为妥当。”谢临渊走到沈清辞身侧,语气带着赞许,“当众核验、人证物证俱全,自证清白;又不借机扩大事态,免了皇室丑闻,既赢了民心,又不落话柄。”
“不过是顺势而为。”沈清辞望着渐渐平复的村落,轻声道,“萧景渊求储心切,屡番受阻,便一次次动用阴私手段。今日栽赃失败,他心中必定更加记恨。”
“我已让人将人犯供词封存,递入宫中呈给陛下。”谢临渊神色凝重,“一而再再而三构陷宗亲、搅动民怨,陛下心中定然不悦。萧景渊急于求成,反倒不断暴露自身短处,这是他最大的败笔。”
二人并肩而立,远处村落炊烟袅袅,一派安稳景象。
另一边,二皇子府内。
派出去的人被擒、当众招供的消息传回,萧景渊猛地将桌上茶盏扫落在地,碎裂之声刺耳。
“废物!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他怒不可遏,连日来压抑的焦躁尽数爆发。本想借民怨毁掉沈清辞的声望,谁知对方应对滴水不漏,反倒让自己再添一桩把柄,落入帝王眼中。
幕僚垂首不敢言语,良久才低声劝道:“殿下息怒。如今人犯已招供,供词恐怕已送入御书房,陛下必然已知晓此事。当下万万不可再主动发难,只能闭门敛迹,静待风声过去。”
萧景渊深吸数口气,强行压下怒火。他心里清楚,此刻再行动作,便是自寻死路。只能暂且隐忍,将所有算计暂时按下。
御书房内,帝王看完刑部递来的供词,脸色沉如寒潭。
废太子前车之鉴犹在,如今萧景渊又重蹈覆辙,为除去异己,不惜搅动民间、拿灾民安危做文章。这般心胸与手段,如何能托付江山?
帝王久久沉默,最终提笔,在立储相关的奏折上,尽数落下“暂缓”二字。
立储之事,再度遥遥无期。
消息传遍朝野,原本一边倒的舆论风向悄然扭转。不少官员看清二皇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本性,开始心生观望,不再一味依附。朝堂之上,原本一家独大的局面,渐渐出现松动。
昭阳宫回归往日的平静。沈清辞依旧每日往返各处,打理赈济与宫务,仿佛郊野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老仆看着殿外景致,感慨道:“接连两番算计都被化解,二皇子声势大不如前,咱们总算能安稳一段时日了。”
“安稳只是一时。”沈清辞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巍峨的皇城宫阙,“储位一日不定,纷争便一日不会停止。萧景渊蛰伏隐忍多年,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如今收敛锋芒,不是放弃,而是在等候新的时机。”
经历太子、二皇子接连轮番算计,她早已看透这深宫权欲的本质。权力的诱惑足以让人罔顾亲情、不择手段,棋局永远不会轻易落幕。
谢临渊再次到访,带来朝堂最新动向:“如今朝中部分老臣开始上奏,提议重新权衡储君人选,亦有人谏言,不可让单一势力独大。朝堂格局,再度变得错综复杂。”
他看向沈清辞,语气郑重:“你如今手握民心,又得清流、部分老臣暗中支持,已是这盘棋局里举足轻重的一子。往后,各方势力都会想方设法拉拢或是制衡你,行事需比以往更加谨慎。”
“我明白。”沈清辞颔首,“我从无意于权位之争,只求守好本心,护得一方安稳。可身在棋局中央,早已身不由己。”
夜色渐浓,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清辉洒遍重重宫墙。
东宫旧主已成过往,新储悬而未决,各方势力重新分化、暗流涌动。二皇子蛰伏蓄力,朝中老臣各持己见,宗室人心摇摆不定。
一场围绕储位、朝堂、民心的博弈,褪去了直白的刀光剑影,转而进入更深沉、更隐晦的相持阶段。
沈清辞独坐窗前,望着月色,心绪澄澈。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暗藏。但她历经数番风雨,早已练就一身从容。
敌来则挡,事至则断。
这深宫弈局,纵是荆棘满途,她亦会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