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被废圈禁，东宫旧党尽数清肃，不过短短数日，朝堂格局便已天翻地覆。
昔日两皇子分庭抗礼的局面不复存在，二皇子萧景渊一跃成为朝中最具声势的储君人选。往日里观望摇摆的官员、依附东宫的残余势力，纷纷调转风向，争相登门示好。二皇子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风头一时无两。
朝堂之上，萧景渊行事愈发从容，处理政务条理分明，又刻意展露仁厚姿态，对下属体恤有加，短短时日便彻底稳住局面。朝野上下，不少人暗中揣测，陛下不久之后便会下旨立他为新太子。
深宫之中，风向也随之转变。往日因太子威势而疏远昭阳宫的人，如今再度活跃起来。有宗室亲眷、世家命妇接连送来帖文，或是邀宴相聚，或是登门拜访，言语间无不试探攀附之意。
昭阳宫内，老仆捧着一叠名帖，眉头紧锁：“公主，这几日前来拜会的人就没断过。大多是听闻二皇子势大，想来探您口风，还有不少人旁敲侧击，劝您顺势靠拢二皇子府。”
沈清辞坐在窗前，指尖抚过一卷农桑典籍，神色淡然。“人情冷暖，向来如此。太子在时，众人畏其威势；如今二皇子独掌大局，便人人趋之若鹜。”
“可一直闭门不见，难免会落得孤傲难相处的名声。若是当面回绝，又怕得罪二皇子一派的人。”老仆忧心忡忡。
“不必全然回绝，也不可过分热络。”沈清辞放下书卷，缓缓道，“寻常应酬，择一二赴宴，礼数周全即可。谈及朝堂储位之事，一概避而不谈。我坚守中立，日久天长，旁人自然知晓心意，便不会再来强求。”
她心中清楚，萧景渊如今权势在手，野心昭然若揭。眼下对方暂时还维持着和善面目，无非是想将她这股拥有民心与清流支持的力量，收入麾下。一旦彻底绑定，往后便再无抽身余地。
接连几日，沈清辞依礼应酬，待人谦和有度，却始终对权位之争闭口不提。前来试探的人接连碰壁，渐渐也摸清了她的底线，不敢再随意提及站队之事。
消息传到二皇子府。
暖阁内，萧景渊听完属下回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眸色深浅难辨。
“这位长公主，倒是定力十足。几番示好拉拢，始终不肯松口。”
一旁幕僚躬身进言：“殿下，沈清辞手握民心，又得翰林院清流拥护，影响力不容小觑。如今殿下距储位仅有一步之遥，若能得她相助，便是如虎添翼。若是任由她一直游离在外，终究是一大隐患。不如加官赏物，许以厚利，再行劝说？”
萧景渊轻轻摇头：“钱财爵位，于她而言并无太大吸引力。往日太子用威逼利诱之法，皆被她一一化解，可见此人心志坚定，绝非外物可以动摇。”
他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算计：“硬逼只会适得其反。既然她不愿主动靠拢，那便换个法子。如今朝中诸事繁杂，地方民生、祭祀典仪接连有差事要办，本宫便向陛下进言，举荐长公主协理部分宫务与民生琐事。”
幕僚一愣：“殿下此举是？”
“将她架在台面之上。”萧景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身处事务之中，便难免与朝堂各方打交道。久而久之，她就算想独善其身，也会被局势裹挟。再者，差事办得好，是本宫举荐之功；稍有差池，便是她能力不足。进退之间，主动权便落在我们手中。”
一番谋划，步步暗藏机锋。不施强硬手段，转而用权责琐事层层束缚，温水煮蛙，慢慢将人拉入棋局。
第二日早朝，萧景渊果然出列启奏。他言辞恳切，称颂沈清辞心怀苍生、处事公允，又熟悉民间民情，恳请帝王下旨，令其协理后宫庶务，兼管京郊灾民安抚、民间赈济诸事。
帝王闻言，略一思索便应允下来。
太子刚废，朝堂百废待兴，后宫与民间诸事繁杂，的确需要得力之人分担。沈清辞过往接济贫苦、处置事端都尽显才干，由她接手，再合适不过。当即传下旨意，昭告六宫与朝堂。
旨意抵达昭阳宫时，老仆脸色一变：“公主！二皇子这是故意的！明着是举荐重用，实则是把繁杂琐事推给您，还将您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我明白。”沈清辞接过圣旨，神色平静地躬身接旨，“他想借差事束缚我，那我便坦然接下。躲是躲不开的，与其被动受制，不如主动接手。”
“可这些事务盘根错节，牵扯多方势力，一旦出半点纰漏，便会被人抓住把柄。”
“事在人为。”沈清辞目光澄澈，“管赈济、理宫务，本就是积善行德之事。我只需秉公办事，不偏不倚，不掺和派系纷争。他想设局，我便脚踏实地做事，让他无隙可乘。”
自此，沈清辞每日往返于宫中和京郊各地，忙碌不休。
她接手赈济之后，一改往日部分官吏敷衍拖沓的作风，亲自核查粮米数目，走访灾民村落，杜绝克扣、贪墨之事。对待后宫事务，亦是依循规矩，公允处置，不偏宠任何一方妃嫔。
短短几日，京郊灾民衣食无忧，后宫秩序井然。无论是底层百姓，还是宫中宫人、低位妃嫔，无不感念她的恩德。她的声望，非但没有因繁杂事务受损，反倒愈发高涨。
萧景渊派去暗中挑刺、寻找破绽的人手，接连几日都一无所获。所有事务条理分明，账目清晰，挑不出半分错处。
二皇子府内，萧景渊得知情形，面色沉了几分：“倒是没想到，她做事竟如此周密。层层枷锁套不住她，反倒让她再添声望。”
幕僚低声道：“殿下，如今硬找错处已然行不通。不如暂且搁置，静观其变。眼下最重要的，是稳步推进立储之事，不必在长公主身上耗费过多精力。”
萧景渊缓缓颔首。如今大局在握，立储才是重中之重，他暂且按下针对沈清辞的心思，全力联络朝中重臣，为自己登临储位铺路。
朝堂气氛，再度悄然转变。百官议论的重心，渐渐从废太子旧事、长公主理政，转移到册立新储君之上。
就在这人心浮动之际，谢临渊再度到访昭阳宫。
彼时暮色降临，殿内烛火摇曳。沈清辞刚从城外归来，一身风尘尚未褪去。
谢临渊看着她略显疲惫的模样，开口道：“二皇子举荐你协理事务，意在牵制，你却借机稳固根基，做得极好。”
“不过是尽本分罢了。”沈清辞为他斟上热茶，“如今朝野上下，都在议论立储之事，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有旨意下达。”
“不错。”谢临渊神色凝重，“萧景渊筹谋多年，党羽遍布朝野，立储之事，已是大势所趋。只是此人城府极深，心胸亦不算宽广。他日若是登上帝位，容不下异己，你首当其冲。”
这是眼下最棘手的隐患。
如今沈清辞声望卓著，又始终不肯依附二皇子，已然成了对方心中一根刺。眼下忙于立储，暂且隐忍，一旦大权在握，清算便会随之而来。
沈清辞自然也看得透彻，轻声道：“我早已料到。所以这段时日，我行事愈发谨慎，不揽权、不结党，只专心做好分内之事。收敛锋芒，便是当下最好的自保。”
“收敛锋芒之余，也需留好后手。”谢临渊目光认真，“我手握京畿兵权与刑狱大权，可保你一时安稳。但皇权更迭，终究变数难测。你手中有民心、有清流支持，这便是你的底气，万万不可舍弃。”
顿了顿，他补充道：“另外，近日京中暗流涌动，不少旧东宫残余势力心怀不甘，暗中串联。还有部分老臣，对仓促立储心存异议。各方势力交错，局势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风声、暗流、潜藏的对手，交织成一张新的大网，笼罩在宫城上空。
二人闲谈片刻，谢临渊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道：“无论日后风雨如何，只要你立身端正，我便会守在一旁。”
一句承诺，沉稳有力，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沈清辞伫立在廊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暖意微动。在这人人为权奔走的深宫里，这份纯粹的照拂，实属难得。
夜色渐深，宫城归于寂静，可无数心思仍在暗中翻腾。
几日后，朝堂之上果然有重臣联名上奏，恳请陛下早立新储，以安朝野人心。奏折堆满御书房，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目标直指二皇子萧景渊。
帝王坐在龙椅之上，翻阅着一道道奏折，面色深沉，久久未曾言语。
他阅人一生，岂能看不出二皇子的野心与城府。只是如今局势所迫，朝中再无合适人选，立储之事，已是箭在弦上。
深宫棋局，行至此处，储位之争即将落下阶段性答案。
沈清辞立于宫墙之内，听闻朝堂动静，轻轻闭上双眼，再缓缓睁开。
锋芒内敛，心神笃定。
她不求权倾朝野，不求身居高位，只求在这波诡云谲的变局之中，守住本心，守住安稳。
新的风暴正在酝酿，而她已然做好准备，静迎前路所有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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