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林,暮色垂落苍澜宗。
远山余晖彻底消融,漫天星子次第亮起,碎钻般铺满澄澈夜幕,清冷星光洒落梅院,给青石地面、花木廊檐镀上一层薄薄的银霜。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山间的燥热,也拂去院落里白日所有隐晦的龌龊与波澜,只余下一派静谧温柔的夜色。
院外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院落的寂静。
许书珩从后山云雾峰归来,一身青衫沾染着淡淡的山间灵气与晚风凉意,手中提着一只精致的描木食盒,步履轻快地走入院门。一下午的崖边静坐冥想,让他的修为根基愈发稳固,心性也愈发沉静,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初入宗门的懵懂,多了几分修道之人的清宁澄澈。
抬眼便看见立在偏房门口的纤细身影。
李瑾年闻声缓步走出房门,一身素色轻柔衣裙衬得身姿窈窕绝尘,晚风撩起他鬓边柔软的发丝,月色落在他清丽绝美的眉眼间,褪去了白日周旋人心的缜密寒凉,只剩一派温顺柔软的模样。
“汐儿,我从后山膳房带回了温热的晚食,都是清淡适口的小菜,快来尝尝,别凉了。”
许书珩笑着将食盒轻放在院中石桌之上,抬手利落掀开盒盖,温热的饭香混合着清淡菜香袅袅散开,在微凉的晚风里格外暖人。
李瑾年眼底漾开甜甜的笑意,眸光澄澈柔软,直直凝望着眼前干净纯粹的少年,脚步轻快地朝着石桌走去。那双含着星光的眼眸,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像是全然沉溺在这份安稳温柔里,不染一丝世俗阴霾。
被他这般直白又软糯的目光定定望着,许书珩耳根悄然泛红,心底泛起一阵浅浅的悸动,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局促地低声问道:“怎么一直看着我?我脸上……是沾了什么东西吗?”
看着少年青涩腼腆、手足无措的模样,李瑾年忍不住低低轻笑出声。
他微微踮起纤细的脚尖,身形轻盈前倾,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抬起,精准拂过许书珩乌黑的发顶。
原来山间晚风簌簌,枝叶摇晃,一片细碎的翠绿树叶悄然落在了他的发间,还撩得几缕发丝微微翘起,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慵懒随性。
微凉柔软的指尖轻轻扫过温热的发顶,细致地摘下那片落叶,又极其轻柔地抚平了他额前翘起的碎发。
指尖触感温热蓬松,少年独有的干净气息扑面而来,纯粹又坦荡。
许书珩浑身骤然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呼吸瞬间放得极轻极缓,连四肢都下意识绷紧,不敢有半分动弹。
少女的动作温柔又缱绻,晚风裹挟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雅馨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柔软的指尖擦过头皮的触感细腻温热,带着极致的温柔亲昵,让他心神瞬间失守,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控,砰砰作响,震得耳膜微微发烫。
他垂着眼帘,长睫轻颤,不敢抬头惊扰身前之人,只能任由心底的悸动肆意翻涌,静静承受这份猝不及防的温柔。
不过瞬息,李瑾年便收回手,随手将那片枯叶轻轻抛落在地面,眉眼弯弯,笑意清甜灵动:“书珩哥哥刚刚呆呆的样子,实在太好笑啦。”
说罢,他转身坦然落座在石桌旁,支着下颌,眼底盛满明媚笑意:“别站着发呆啦,快过来一起用晚膳,饭菜要凉咯。”
“啊、好……”
许书珩恍然回神,耳根早已红透,心底余温久久不散,带着几分未褪的懵懂与羞涩,呆呆应声,快步走到石桌对面落座,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对面少女清丽的眉眼之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夜色温柔,院落静谧。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共用着简单的晚食。没有多余的言语,却自有一番岁月安然的温馨氛围。许书珩时时留意着李瑾年的喜好,默默将适口的小菜拨到他碗中,细致温柔,无微不至;李瑾年温顺进食,眉眼温柔,看似全然沉溺在这份纯粹的暖意之中,心底深处却藏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愧疚。
晚饭过后,二人一同简单梳洗完毕。
山间夜色清凉,晚风温柔,星光璀璨,恰好是纳凉闲谈的好时辰。
许书珩主动搬来两张木质软面躺椅,整齐并排摆放在院落中央的空地上,正对漫天星河。
二人并肩躺下,一左一右,距离极近,晚风轻轻拂过衣袂,星河万顷铺满眼底,静谧浪漫。
许书珩侧头望着身侧眉眼柔和的少女,又抬眸看向漫天闪烁的星辰,心底积攒了整日的疑惑与心疼,终究忍不住悄然冒头,沉默良久,才鼓起勇气,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迟疑与忐忑,轻轻开口:“汐儿……我、我有句话,想问你很久了……”
李瑾年闻言,并未转头,依旧静静凝望着浩瀚星河,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声线软糯温柔,包容又温顺:“书珩哥哥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就好,不必拘谨,汐儿不会生气的。”
得了他的应允,许书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忐忑,轻声问道:“我一直很好奇汐儿的身世……你这般温柔善良、灵动美好,为何会独自一人流落世间,无依无靠?”
话音落下,院中风声轻缓,星河静谧。
李瑾年脸上的温柔笑意缓缓淡去,眼底的明媚彻底敛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寒凉与沧桑,全然不像少年人该有的沉重。
他缓缓转头,望向无垠深邃的夜空,眸光悠远空洞,像是透过漫天星辰,望见了那场血色浩劫。
沉寂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浅平静,无悲无喜,仿佛在诉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可字句之间,都藏着深入骨髓的伤痛:
“我从前住在墨石城,家中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是安稳度日的小康之家,父母温厚,日子平淡圆满。”
“可一场祸事突如其来,毫无征兆。一夜之间,无数黑衣蒙面人闯入家中,刀光剑影,血溅满堂,凄厉的惨叫声贯穿了整座宅院。”
“或许是上天垂怜,又或许是命运戏谑,那日我恰好出门在外,侥幸逃过一劫。”
“当我满心欢喜,踏着暮色归家,推开那扇熟悉的大门时,所见之处,遍地残垣、满地鲜血,至亲之人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尸身残破,再无一丝生机。”
“那血色淋漓、惨绝人寰的画面,刻在我的心底,入骨入髓,这辈子、下辈子,都永远忘不掉。”
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哭腔,可那份死寂的绝望与沉痛,却透过字句层层蔓延开来,压得院落里的晚风都沉静下来。
“我孤身苟活,颠沛流离,四处打探灭门惨案的真相,历经无数艰险,终于查到一丝蛛丝马迹。”
说到此处,他眸光微沉,指尖微微收紧,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宿命感:“那场灭族之仇,背后隐隐的线索,最终指向的地方——就是苍澜宗。”
话音落地,他轻轻转头,看向身侧神色怔然的少年,眼底带着一丝坦然的愧疚,轻声道:“所以书珩哥哥,说实话,最开始接近你、依赖你、跟着你一同踏入苍澜宗,我……是刻意的,我利用了你。”
利用他的赤诚,利用他的温柔,利用他的机缘,借着他的光,踏入这座藏着血海深仇的宗门,步步蛰伏,伺机复仇。
这是他从一开始就布下的局。
许书珩怔怔望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悲凉,心口骤然一阵尖锐的抽痛,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全身。他从未想过,这般温柔软糯、看似无忧无虑的汐儿,竟然背负着如此惨烈沉重的过往。
少年眼底盛满浓烈的心疼与怜惜,连忙轻声开口,语气急切又真挚,生怕他陷入自责:“汐儿,不是的,你别这么想!”
“我不该贸然追问你的过往,让你再次揭开伤疤,是我不好,对不起汐儿。”
他微微前倾身子,眼神澄澈坦荡,字字恳切:“就算没有遇见你,我本就要来苍澜宗修行悟道。从来不是你利用我,反倒是遇见你之后,枯燥的修行之路变得有趣温暖,孤身前行的前路有了牵挂与光亮,我修炼的动力,也变得愈发充足。”
在枯燥的修道岁月里,是他的温柔,治愈了自己所有的孤单。
“所以,根本没有利用一说。”
许书珩定定看着他,眼底满是认真,带着一丝忐忑的不安,轻声追问:“汐儿,你入宗至今,可有查到半点关于仇家的线索?还有……我有一个问题,就是.......”
他攥了攥衣角,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若是来日你大仇得报,心愿得遂,你……会不会就此离开苍澜宗,离开我?”
这句话,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惶恐。
他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终究只是一场短暂的相逢,大仇了结,便是别离。
李瑾年望着少年眼底真切的担忧与不安,心底翻涌着浓烈的酸涩与愧疚,面上却依旧淡然浅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柔笃定:“书珩哥哥不必自责,我从未怪过你,也无需愧疚。”
“我入宗不过一日,苍澜宗广袤庞大、派系错综复杂,仇家藏于暗处,又怎会轻易露出马脚?自然查不到任何线索。”
他抬眸,定定望着眼前赤诚待他的少年,眸光温柔缱绻,许下温柔的诺言,字句真切,足以瞒过世间所有人,唯独骗不了他自己:“苍澜宗是苍澜宗,恩怨是恩怨,书珩哥哥是书珩哥哥。你于我而言,是乱世浮沉里唯一的温柔与安稳。只要书珩哥哥不主动赶我走,我便会一直留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闻言,许书珩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眼底的忐忑尽数褪去,漾开细碎的光亮与温柔。
晚风温柔,星河璀璨。
少年心底悸动难平,酝酿许久的勇气终于尽数鼓起。
他手指微微抬起,极其缓慢、极其小心翼翼地朝着身侧躺椅外悬空的那只纤细玉手探去,指尖微颤,带着青涩少年独有的羞涩与忐忑,生怕惊扰了身前之人。
李瑾年余光将他所有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心底了然,面上不动声色,看似无意地轻轻动了动指尖。
下一瞬,微凉细腻的指尖,恰好与少年温热的指尖轻轻相触。
一丝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蔓延开来,温柔又暧昧。
许书珩浑身微颤,心底狂喜翻涌,鼓起毕生的勇气,轻轻勾住了他纤细的指尖。
指尖相缠,一温一凉,极致契合。
片刻之后,见身侧之人没有半分抗拒、没有丝毫闪躲,依旧温顺安然,许书珩愈发大胆,缓缓收紧掌心,轻轻将那只微凉柔软的小手完整包裹在掌心之中。
掌心细腻、光滑、柔嫩,微凉的触感清晰传来,软糯的质感让他心头一片熨帖,久久不愿松开。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抬眸继续凝望漫天星河,声音温柔坚定,字字掷地有声:“汐儿,我一定会加倍刻苦修行,早日突破境界,踏入内门,积攒足够的实力。”
“待到我足够强大,我便护你周全,陪你查清当年真相,替你手刃所有仇家,了结你的血海深仇!”
“往后余生,不管汐儿遇上任何危险、任何难处,只要你开口,我许书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少年的承诺纯粹滚烫,赤诚热烈,不带半分虚假,倾尽真心,只为护他一人安稳。
李瑾年被他温热的掌心紧紧包裹,听着耳边真挚热烈的诺言,心口酸涩愧疚汹涌翻涌,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敛去眼底所有的晦暗挣扎,唇角轻轻上扬,反手微微用力,温柔握紧了少年温热的手掌,轻声软糯开口:“书珩哥哥,那你能不能答应汐儿一件事?”
“你说!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你!”许书珩立刻转头,目光灼灼,毫不犹豫,全力应允。
李瑾年缓缓坐起身,月色落在他清丽绝美的侧颜之上,眉眼温柔又认真,定定凝视着眼前的少年,轻声恳求:
“答应我,往后岁月,无论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遇见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都要相信我,相信汐儿自有苦衷。”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误会我,不要背弃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他的请求小心翼翼、温柔卑微,暗藏着无数不能言说的秘密、隐忍的沉沦与身不由己的肮脏。
他知道自己前路黑暗满身龌龊,迟早会暴露破绽,迟早会让他看见自己不堪的一面。
他唯一所求,便是这少年一世信任,一世不离。
许书珩望着他眼底深藏的不安与怯懦,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温柔浅笑,郑重点头:“好,我答应你。无论来日发生何事,我永远信你、护你、不离你。”
话音落,他又认真叮嘱一句,满眼疼惜:“但汐儿一定要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好好保护自己,平安顺遂,万事为先。”
李瑾年望着他纯粹温柔的眼眸,心底愧疚泛滥,酸涩难言。
他俯身凑近,趁着少年失神的瞬间,柔软的唇瓣飞快掠过许书珩温热的脸颊,留下一记轻柔短暂、软糯清甜的吻。
“mua——”
轻响细碎温柔,在静谧晚风里转瞬即逝。
一触即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好,我答应书珩哥哥。”
李瑾年直起身,眉眼含着狡黠又温柔的笑意,不再多言,松开相握的手掌,起身快步转身,身姿轻盈地朝着偏房跑去。
几步踏入屋内,“咔哒”一声轻轻合上房门。
门板隔绝了屋外的星光晚风,也隔绝了少年滚烫真挚的目光。
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木门,方才所有温顺明媚的笑意瞬间寸寸碎裂,尽数褪去。
绝美清冷的眉眼之间,只剩下无尽的自嘲、苦涩与浓烈到极致的愧疚。
他缓缓垂眸,指尖微微颤抖,心口密密麻麻的酸胀与自责席卷全身,几乎窒息。
对不起,书珩。
你倾尽真心、毫无保留地信我、护我、待我赤诚热烈,许我一世不离、万般偏爱。
可我骗你、瞒你、利用你,满身肮脏龌龊,步步沉沦黑暗,双手沾满算计与屈辱。
你视我为人间唯一的白月光,倾尽所有温柔相待。
可我这轮月光,从来都是染尽尘埃、虚伪不堪的假象。
屋外。
晚风依旧温柔,星河依旧璀璨。
许书珩僵在躺椅之上,浑身僵硬,一动不动,整个人彻底失神。
脸颊之上,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湿润柔软触感,清晰烙印在肌肤之上,滚烫滚烫,顺着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心跳狂飙,耳根通红,心底悸动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息。
少年抬手轻轻抚上被亲吻的脸颊,眼底盛满懵懂、欢喜与难以置信的炙热光亮。
漫天星河璀璨,都不及方才那温柔一吻,惊艳了他满心岁月。
今夜的风,很软。
今夜的月,很暖。
可无人知晓,这温柔缱绻的夜色之下,是一人赤诚奔赴的满心欢喜,一人负重沉沦的万般苦涩。
真假交织,善恶难辨,爱恨纠缠,从此深陷棋局,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