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浅几番温柔离间、软语挑隙之后,宫尚角彻底警醒。
他再愚钝,也看清了这日复一日的无形拉扯。
上官浅的体弱是真,胎相忐忑是真,可那份刻意懂事、刻意示弱、刻意卡在他与安乐宁之间的分寸,亦是真。
她从不用恶语伤人,从不留半分把柄,只凭一身柔弱,逼他两难,磨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沉淀下来的平静。
而这一切的根源,皆出自他昔日的执念、昔日的偏颇、昔日分不清轻重的荒唐。
他最悔、最痛的,从来不是放下旧梦有多难。
是他一次又一次,让遍体鳞伤的安乐宁,被迫直面自己的残缺、自己的遗憾、自己永世无法圆满的余生。
自这日起,宫尚角斩断所有分寸之外的恻然,刻意避嫌,彻底疏离上官浅。
从前尚留的几分旧习、几分客气、几分不由自主的关照,尽数清零。
思浅阁再来人禀报胎相不安、夜寐不宁、体虚不适,他一概不再亲往。
只交由宫远徵全权诊治,遣宫人依规照料,衣食药石一律按规制供给,不多一分体恤,不加半分私情。
哪怕上官浅亲自来到殿外等候,他亦垂眸伏案,视而不见,闻而不理,字字句句皆是冰冷规矩:
“你安居角宫,宫门自会保你安稳,各司其职即可,无需次次寻我。”
昔日温柔称呼尽数作废,连名带姓的亲昵、半分破例的偏爱,彻底消散无迹。
他用最决绝、最生硬的态度,划清所有界限。
他要堵死所有离间的缝隙,要斩断所有让人诟病的偏颇,要倾尽余生所有行动,弥补安乐宁。
他以为,只要他够决绝、够清醒、够专一,总能捂热分毫冰封,总能换她一次侧目,一次动容。
可他终究低估了心死之人的漠然。
自此往后,宫尚角的世界里,只剩安乐宁一人。
每日天未亮,他亲自去膳房守着她的早膳,细细挑拣食材,剔除所有寒凉刺激,温热适口才敢端来;
她每日喝的固本汤药,他亲自核对药方、亲自试温、亲自看着她服下,不敢有一丝差错;
秋雨寒霜,他提前关好所有窗扉,备好暖炉软衾,将她常坐的廊下铺好软垫,挡尽秋风冷雨;
她闲来静坐看书、庭院踱步,他便不远不近相随,不打扰、不聒噪,只做她身后最安稳的屏障。
他推掉所有宫外公务、所有宴席议事,除却必要宫门值守,寸步不离角宫。
从前给过上官浅的所有温柔、所有执念、所有偏爱,如今尽数翻倍、十倍、百倍,悉数补偿在安乐宁身上。
姿态卑微到尘埃里,温柔笨拙又虔诚。
角宫里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宫紫商每每前来探望,都忍不住唏嘘,宫尚角是真的改了、真的悔了、真的拼尽全力在赎罪。
云为衫冷眼旁观,也不得不承认,他的避嫌足够彻底,弥补足够真诚,再无半分旧情牵绊。
唯独安乐宁,无动于衷。
他陪她用膳,她安静进食,全程无话,目不斜视;
他为她试药温汤,她抬手接过,一饮而尽,道谢客气疏离;
他为她挡风遮雨、备好一切周全,她坦然受之,不惊喜、不感动、不亏欠;
他深夜立在她寝殿门外守夜,彻夜不眠,她殿内安稳休憩,无半分察觉,无半分波澜。
她接受他所有的好,坦然接纳他所有的弥补。
不是原谅,不是软化。
是彻底的无所谓。
心死之后,爱恨归零。
他的温柔,再也暖不进她的心底;
他的赎罪,再也填不满她的伤痕;
他的万般奔赴,于她而言,只是一场无关己身的独角戏。
这日午后,天放微晴,秋风温柔。
安乐宁坐在庭院石凳上静养,指尖轻轻摩挲书页,眉眼寂然,一身素衣清浅,不染尘事。
宫尚角端着一碟亲手剥好的清甜果脯,缓步走到她身侧,放轻所有动作,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
“今日新摘的秋果,去了酸涩,你尝一点,解解药苦。”
他蹲在她身侧,抬眸静静看着她,眼底是积压许久的疲惫、愧疚与隐忍的深情。
这是他幡然醒悟后,拼尽全力的温柔。
他盼着,盼她抬眸看自己一眼,盼她指尖拾起一颗果脯,盼她眉眼微动,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动容。
哪怕不原谅,哪怕不靠近,哪怕依旧疏离。
只要有一丝波澜,他便觉得所有赎罪皆有意义。
可安乐宁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淡淡开口,语气平和无波:“不必麻烦,我不需这些。”
没有拒绝的戾气,没有冷淡的厌烦。
只是纯粹的,不需要。
宫尚角蹲在原地,手臂僵在半空,掌心的果脯清甜微凉,却凉透了他整颗心脏。
他喉结轻轻滚动,压下眼底的酸涩与狼狈,轻声追问,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固执:
“乐宁,我知道从前是我错,错得离谱,错得无可饶恕。”
“我已经彻底断了过往,断了所有牵绊,此生只剩你一人。我不求你立刻原谅,只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哪怕一点点也好。”
字字恳切,句句真心。
他斩断旧梦、疏离故人、倾尽所有,只为换她分毫松动。
话音落,庭院寂静无声。
秋风拂过落叶,簌簌作响。
良久,安乐宁才缓缓合上书本,终于侧首,淡淡看向他。
她的目光很静、很清、很淡,像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无悲无喜,无爱无恨。
“宫尚角。”
她第一次,这般平静、清晰、一字一顿地同他说透心底话。
“你不必赎罪,不必弥补,不必刻意讨好。”
“你的幡然醒悟,是你的事。”
“我的爱恨起落、伤痕过往、余生孤寂,是我的事。”
“你斩断过往,是为了你自己心安,不是为了我。”
“我接受你的周全,是因为我早已不在意。”
不在意你的偏爱,不在意你的愧疚,不在意你的温柔,更不在意你的悔改。
一句话,彻底封死他所有退路。
他所有的奔赴,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赎罪,从来感动的,只有他自己。
他看着她死寂通透的眉眼,终于彻底明白。
她不是故作冷漠,不是刻意疏远,不是心有芥蒂故意冷着他。
她是真的彻底放下了所有情绪。
从前的爱,死了。
从前的恨,熄了。
从前的期待,枯了。
他亲手杀死了她的孩子,毁掉了她的家,终结了她所有圆满。
迟来的温柔,一文不值。
后知的深情,无人承接。
不远处的思浅阁窗后,上官浅静静立在帘后,将庭院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唇角藏着一抹极淡的、阴冷的笑意。
她早已看透。
宫尚角再怎么避嫌、再怎么弥补、再怎么专一,都无用。
安乐宁的心,早已是一片死地。
隔阂无需她刻意挑拨,爱恨无需她刻意离间。
他们之间隔着血海家仇、丧子之痛、终身残缺,是此生永世,跨不过的天堑。
宫尚角的万般温柔,终究是空。
他越卑微、越偏执、越用力弥补,越衬得他当初的荒唐残忍,越衬得安乐宁的孤苦绝望。
庭院之中,宫尚角蹲在原地,久久未起。
秋日暖阳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刺骨寒凉的心底。
满目山河空念远,万般奔赴皆成凉。
他守着一具好好活着、体面从容的她。
却永远,永远失去了那个满心是他、会为他欢喜、为他酸涩、为他期待一生的安乐宁。
余生漫长。
他日日赎罪,夜夜煎熬,岁岁空守。
而她,终身无波,终身无欢,终身与他,两两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