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站的门被轻轻合上。
“咔嗒”一声轻响,不算大,却像一把锁,彻底将七层最后一点微弱天光隔绝在外。
瞬间,无边黑暗吞没五人。
没有任何光线,没有半点声音,连楼下若有似无的哭嚎尖啸都彻底消失,只剩死一般的沉寂。空气重得发闷,陈年消毒水混着腐臭与浓到化不开的血腥气,直直往鼻腔里钻,冷意顺着衣角往骨头缝里渗,比楼道里的阴寒还要刺骨。
夜刃下意识绷紧脊背,双刀横在身前,刀刃泛着极淡的冷光,压低声音嗤了句:“这地方比副本入口还阴间,搞什么静默突袭?”
这种极致的安静,远比嘶吼追杀更让人不安。
凌彻抬手按住耳麦,即便早就知道信号全无,依旧做了个习惯性的指挥手势,声音压得低沉清晰,在黑暗里精准传进每一个人耳中:“背靠背站位,不要散开,清玄开微光阵,沈辞找线索,温屿守中间,夜刃正面警戒。”
指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凌彻居左把控全局,清玄靠右捏诀启阵,夜刃稳稳挡在最前方,沈辞缩在后侧靠向档案柜,温屿站在正中央,医药包攥在手里,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人,确保所有人都在视线范围内。
清玄指尖掐诀,低声念了句咒诀。
淡蓝色的微光从他掌心缓缓溢出,不算刺眼,却稳稳撑开一小片光亮,将五人周身半米范围照亮。光芒微弱却坚韧,硬生生将周遭浓稠的黑暗逼退几分,也让众人终于看清了护士站的模样。
这里远比楼下更加破败惨烈。
一圈半坏的玻璃柜台围出狭小空间,台面碎裂发黑,散落着泛黄发霉的处方单、锈迹斑斑的针管、碎裂的药瓶,还有黏在玻璃上干涸发黑的血手印,密密麻麻,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柜台后堆着好几排铁皮档案柜,柜门大多敞开,纸片散落一地,全是被撕碎的病历残页,风从缝隙里灌进来,碎纸微微飘动,像无数只翻飞的鬼手。天花板角落垂着断落的电线,时不时爆出一两星细小的电火花,明暗闪烁间,映得墙面大片发黑的血渍格外狰狞。
这里根本不是医护站,更像是一处屠宰场。
“别碰地面和柜台上的碎纸。”沈辞第一时间蹲下身,没有贸然伸手触碰,只借着蓝光仔细查看,指尖点了点地面残页,“上面沾着尸气,碰了会被阴气缠上,引发幻觉。”
他说话依旧平缓,眼神却比刚才凝重数倍,指尖快速翻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寥寥几笔勾勒出护士站的布局:“整层阴气全都汇聚在这里,不是游荡的黑影小怪,是有主巢。”
凌彻靠在柜台边缘,目光扫过所有死角,声音冷静:“主巢是什么?尸变的护士,还是别的东西?”
“不确定。”沈辞摇头,捡起一片相对完整的碎纸片,借着清玄的微光仔细辨认,“但能确定,之前的三份病历全是诱饵,真正的完整档案,就在这些档案柜里。副本的异变根源、撤离破绽,一定都写在上面。”
话音刚落。
清玄周身的蓝光忽然剧烈闪烁了一下,光芒瞬间黯淡大半。
他脸色微沉,指尖诀法瞬间收紧:“阴气在压阵。”
下一刻,变故陡生。
“咚……咚……咚……”
缓慢、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从护士站深处的黑暗里传来。
不是黑影那种飘忽无声的滑走,是实实在在的、肉体踩在地面的声响,鞋底黏着粘稠的血,每一步落下,都带着黏腻的拖拽声,一步一步,朝着五人缓缓靠近。
所有人瞬间噤声。
夜刃脸上的散漫笑意彻底收起,双刀握紧,肌肉紧绷,周身燃起浓烈的战意,挡在最前面,将温屿牢牢护在身后。清玄指尖蓝光暴涨,咬牙稳住法阵,淡蓝色光罩将五人彻底护住,空气中响起阴祟被灼烧的细微滋滋声。
沈辞立刻收起纸片,起身贴紧凌彻,眼神死死盯着黑暗深处:“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电火花恰好闪过一瞬。
借着那点转瞬即逝的亮光,五人终于看清了那道身影。
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护士服,早已被黑红的血迹浸透,布料破烂不堪,黏在枯瘦的身上。长发黏腻地披散着,遮住大半张脸,裸露在外的皮肤青灰浮肿,布满暗紫色的尸斑,双手垂在身侧,指甲又尖又黑,指尖不停往下滴着黑血,滴在地面,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响。
她走得极慢,脖颈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斜着,每走一步,骨头都发出轻微的“咔咔”脆响,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不是虚影,不是黑雾。
是真正的尸变护士。
也是这栋七层废院,所有阴邪的根源。
夜刃喉间低笑一声,语气冷硬,没了半点玩笑意味:“终于出来个像样的,之前那些黑影,果然都是开胃小菜。”
温屿紧紧攥着医药包,从里面摸出三支强效驱邪药剂,分别塞给凌彻、夜刃和清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身上尸气太重,普通攻击只能暂缓,清玄的法阵撑不了太久,大家别硬抗,找破绽。”
他说着,目光精准落在护士胸口的位置,那里布料破损格外严重,凹陷下去一块,带着陈旧的疤痕:“她的弱点,应该在胸口旧伤处。”
沈辞立刻抬眼看去,眼神一亮:“没错!我刚才看碎病历里有记载,当年护士长是心口中刀身亡,怨气全聚在伤口处,那里是尸身最薄弱的地方!”
信息瞬间对齐。
凌彻没有丝毫耽搁,指令快准狠:“清玄持续开阵压制她的行动,夜刃正面佯攻引她转向,我绕右侧封退路,沈辞继续找完整病历,温屿看好时机补药剂,全程保持距离,绝对不被她碰到!”
尸变之物的抓咬,自带尸毒,一旦沾身,阴气会瞬间侵入五脏六腑,就算是温屿的治疗,也要费极大力气。
众人没有半句应答,只以一个极轻的点头,瞬间各司其职。
清玄低喝一声,指尖诀法突变,蓝光骤然暴涨,化作数道光绳,朝着尸变护士缠绕而去。光绳触碰到她的身体,瞬间冒出滚滚黑烟,尸变护士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吼,声音不像人声,更像破旧风箱撕裂的声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她猛地抬头,散乱长发下的双眼彻底漆黑,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死死锁定五人,速度骤然加快,疯了一般朝着光罩扑来。
“嘭——!”
巨大的冲击力撞在蓝光法阵上,清玄身形猛地一晃,喉间涌上一丝腥甜,脸色瞬间苍白几分,却依旧咬牙死死撑着光罩,没有后退半步。
“夜刃!”凌彻低喝一声。
“收到!”
夜刃应声而动,身形快如残影,主动迎着尸变护士冲了上去。双刀划出两道冷冽寒光,没有劈向要害,只精准砍在她的肩头,故意激怒牵制。刀刃切入尸身,带出黑血与腐气,护士吃痛,嘶吼着转身,黑长的指甲狠狠朝着夜刃抓去。
就是现在。
凌彻身形一闪,借着柜台遮挡,悄无声息绕到护士身后,同时接过温屿扔来的药剂,攥在掌心。
“沈辞!档案柜!”
沈辞早就在等这一刻,立刻转身扑到铁皮档案柜前,不顾上面黏腻的血污,双手飞快翻找,柜门被狠狠拉开、甩上,纸张纷飞,他却半点不乱,眼神精准锁定最里侧、上了旧锁的一格。
“找到了!完整病历在这里!”
他抬手砸烂旧锁,一把抽出一本厚厚的黑色封皮病历,封面早已发黑发霉,上面只写着四个狰狞的字——安宁院记。
就在病历被抽出的瞬间。
整栋七层医院,剧烈震动起来。
墙面大片剥落,血渍疯狂流淌,天花板不断掉落碎石,无数黑影从走廊里疯狂涌来,撞在护士站的门上,发出砰砰巨响,像是要破门而入。
尸变护士嘶吼声骤然变得凄厉,彻底疯魔,不顾蓝光灼烧,拼尽全力挣开光绳,一爪狠狠拍向夜刃,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小心!”温屿脸色骤变。
夜刃反应极快,猛地俯身翻滚躲开,利爪擦着他的发顶划过,狠狠砸在地面,砸出一道深深的裂痕。可还没等他起身,护士已经转身,再次朝着他抓去,黑尖指甲近在咫尺。
凌彻眼疾手快,瞬间将药剂狠狠砸在护士后背。
“嘭!”
药剂碎裂,黄色药液瞬间蔓延开来,灼烧出滚滚黑烟。护士身形一顿,动作迟滞片刻。
清玄抓住这一瞬空隙,拼尽全身力气捏出最强困阵,蓝光化作巨大光笼,将尸变护士死死困在中央。
“快!沈辞念内容!找破解之法!”清玄咬牙嘶吼,额角冷汗不断滑落。
沈辞抱着厚重病历,快速翻到最后几页,借着闪烁的微光,声音急促却清晰地念出上面的字迹:
“安宁医院,七三年秋,隐瞒院内感染,私自扣押重症患者,无良药剂致死三十七人。护士长发现真相,欲举报,被院长及医护联手杀害,心口贯穿伤,尸体封于七层护士站墙内。全院医护次日集体暴毙,怨气聚巢,七层成死地,引路人填命……”
“破局之法:毁尸身旧伤,烧完整病历,断怨气根源!”
念完最后一字,沈辞猛地合上皮质病历:“烧了这本病历,再击穿她胸口的旧伤,副本就能破局!”
答案终于揭晓。
凌彻眼神一厉,高声下令:“夜刃,主攻胸口旧伤!清玄再撑三十秒!沈辞点火烧病历!温屿随时支援!”
“明白!”
整齐划一的应答,刺破死寂。
沈辞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火苗窜起,瞬间舔舐上黑色病历封面,浓烟滚滚,怨气发出凄厉的尖啸,困在光笼里的尸变护士疯狂挣扎,光罩剧烈晃动,随时都会碎裂。
夜刃抓住时机,双脚猛地蹬地,身形腾空而起,双刀合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尸变护士胸口那处凹陷的陈旧伤口,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刀刃彻底没入。
黑血瞬间喷涌而出。
尸变护士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她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胸口的刀刃,漆黑的双眼渐渐恢复一丝清明,随即,整个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发黑、化作飞灰。
同一时间,沈辞手中的病历彻底燃烧殆尽,只余下一堆灰烬。
笼罩七层的浓重阴气,瞬间消散。
剧烈的震动停止,撞门的黑影尖啸消失,空气中的腐臭与血腥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冷风气。
护士站的门,缓缓打开。
外面天光微亮,系统冰冷的提示音,终于在五人脑海中响起。
【叮——】
【副本核心线索已销毁】
【医院怨气根源已清除】
【全员存活,任务完成】
【撤离通道已开启,请即刻前往七层天台撤离】
清玄再也撑不住,身形一软,踉跄了一下。
“清玄!”温屿立刻快步上前,扶住他,快速拿出疗伤药剂喂到他嘴边,“快喝下,别硬撑。”
夜刃瘫坐在满是碎纸的地面上,大口喘着气,甩了甩手上的黑血,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咧嘴笑起来:“搞定!果然跟着指挥大人稳赢,这破初级本,还真是藏了不少阴招。”
沈辞将病历灰烬踩灭,收起小本子,淡淡补了一句:“下次再轻敌,你第一个喂尸毒。”
凌彻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看向四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没有人员伤亡,没有一人掉队。
五人依旧完整。
他抬眼看向天台方向,声音重新恢复沉稳:“走吧,撤离。”
夜刃起身拍了拍灰尘,顺手捞过温屿的医药包背在自己身上,笑嘻嘻道:“走咯!回去喝奶茶,某人可是欠了全队一个月,赖不掉的!”
温屿笑着瞪他一眼,扶着稍缓过来的清玄。
沈辞跟在凌彻身侧,最后扫了一眼空寂的护士站,轻声道:“这次是诱饵陷阱,下次的副本,恐怕不会这么简单。”
凌彻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怕就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