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着窗棂,屋内光线渐暗。我仍坐在案前,手搁在膝上,指尖不再敲击布料。方才那阵风掀动帐角后,一切重归寂静。抽屉深处封好的蜡包贴着木底,像一块沉入河底的石子,无人知晓。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两双鞋底踏过青砖,停在门前。一个丫鬟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姑娘在吗?王夫人来了。”
我没有起身,也没有应声。手指在膝上轻轻一蜷,指甲掐进掌心半分,痛感清晰。来得这么快,不是巧合。她已听到了什么。
门被推开,两名婆子先入内,左右站定。王夫人随后进来,穿一件藕荷色褙子,领口缀珍珠扣,腕上一串檀木佛珠,指头正缓缓捻动。她目光扫过屋子,落在我身上时略一顿,随即浮起一层温和笑意。
“这几日冷,你住这北屋,可还受得住?”她边说边往里走,自有人搬来锦墩,铺了软垫,她才坐下。
我起身福了福,低眉顺眼:“回夫人话,屋里炉子已生好,热水也日日有人送,不敢言苦。”
她点点头,眼角微抬,视线掠过妆台、箱笼、床帐,最后停在桌上那本摊开的日记簿上。我顺势将手覆上去,不动声色合拢簿页。
“听说你今日整理旧物?”她语气轻缓,像问家常,“翻出些母亲遗下的东西?”
“不过是几件旧衣。”我垂眸,声音平稳,“穿不得了,也舍不得扔,便叠整齐收着。”
她颔首,指尖继续捻动佛珠,速度不快,但比刚进来时略急了些。“你母亲走得早,你又离京多年,对她印象怕是淡了。可还记得她常说些什么?”
我摇头:“记不太清了。只依稀记得她教我缝线时说过,针脚要密,心要静。”
“哦?”她眼波一闪,“那你如今还绣不绣?”
“许久不动了。”我抬起脸,神情坦然,“一则无心,二则……也不知该为谁绣。”
这话出口,她嘴角笑意未减,眼底却冷了一瞬。三行短句本该浮现,可脑中空无一字——那能力尚未显现,我只能凭直觉应对。
她端起丫鬟奉上的茶,吹了吹,啜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碟沿,发出一声脆响。
“你虽退了婚约,到底也是林家血脉,贾府不会亏待你。”她说着,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只是孤身一人住在偏院,难免惹人闲话。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多谢夫人关怀。”我低头,“我不敢生事,只求安稳度日,不给府里添麻烦。”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忽而一笑:“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伤神。不如守拙藏愚,平平安安过日子。”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只露出几分茫然:“夫人说的是。我本就愚钝,能懂的道理不多,只晓得听话行事,才能在这府里立足。”
她眼风扫来,似在探我真假。我垂着眼,呼吸匀称,指尖搭在膝上,纹丝未动。
“你倒是个明白人。”她终于松了口吻,“今儿来,就是看看你。听说你昨夜没睡好,可是因着退婚的事难过?”
“不曾。”我摇头,“八字不合,是天意。我信命,也认命。”
她笑了下,这次笑意到了眼里:“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往后少出门,少说话,吃好睡好,比什么都强。”
“是。”我应下,“全凭夫人吩咐。”
她又坐了片刻,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诸如天气转寒、饮食要暖之类,便起身要走。临行前,她忽然回头问我:“你母亲留下的东西,都收好了?”
“都妥当放着。”我答,“一件没丢。”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婆子打起帘子,她步出房门,身影消失在院口。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直到听见轿子起行的声音远去,我才缓缓吸进一口气,肺腑间憋着的那股劲慢慢松开。指尖抵住桌沿,触到一道浅痕——昨夜划下的第三道指甲印。我顺着那道痕滑过去,在边缘处又加了一道,极细,几乎看不见。
然后我走回妆台前,拉开抽屉。素绢盖着的蜡包仍在原处。我没动它,只将日记簿取出,翻到今日页。
笔尖蘸墨,我在“无所获”三字下方,补了一句:“午后王夫人亲至,问旧物、问心绪,皆以不知对之。”
写完,合上簿子,放回原位。
屋外天光已尽,檐角挂上一层灰蓝。风从窗缝钻入,吹得帐子一荡。我站着没动,耳中回响她最后那句:“知道得太多反而伤神。”
她不是关心我有没有睡好。她是来试我,看我是否已经触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可她不知道,我已经碰到了。我也知道,她更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查,就不会停。
我转身走到床边,掀开褥子一角,指尖探入底下,触到那件靛蓝梅花袖的旧衣。布料还在,温热未散。
我把褥子重新压平,站直身子。
门外安静,院中无人走动。北屋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屋子,隔绝声响,也隔绝光亮。
我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烛火还未点,屋里越来越暗。我没有动。
黑暗一点一点爬上裙角,爬上手背,爬上桌面。我坐着,像一尊泥胎木偶,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直到窗外传来巡夜梆子声,两响,间隔均匀。
我这才伸手,摸出火折子,咔地一擦,火星跳起,点燃了烛芯。
火光跃动,照亮我的脸。
我望着烛焰,低声说:“你可以来试我三次,四次,十次。但只要我还活着,这件事,就不会算了。”
话音落下,我吹灭蜡烛。
屋内重归黑暗。
只有那一星火种,还在我掌心缓缓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