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屋檐,我已梳洗完毕。月白襦裙熨得平展,银丝缠枝腰带扣紧,袖口那圈若隐若现的竹叶纹随着抬手整发的动作轻轻一闪。翡翠竹节簪稳稳插在发间,冰凉贴着头皮。昨夜火折子藏进袖袋深处,此刻也还贴着肌肤,像块压住心潮的石头。
我不该在这时候去请安。退婚之后,按规矩可避三日。可越是躲,越显得怕。我不能让她们觉得我垮了。
翠墨端来热水,手有些抖。“姑娘……真要去?”
我没答,只将帕子浸入铜盆,拧干,覆上脸。水温正好,蒸得眼眶微热。四年来头一回,我不靠穿越前的记忆活命,而是靠母亲留下的东西——这支簪,这句话,还有她咽气前死死攥住我的手。
“你若见人心如见字,便知谁该信,谁该防。”
我擦净脸,放下帕子。镜中人眉眼低垂,唇色淡,看着温顺。可我知道,这副模样最能骗人。
廊下青砖泛着湿气,天刚亮透,风还凉。我走得不快,裙裾扫过石缝里钻出的野草尖。正院不远,但每一步都得算准。太急,像有目的;太缓,像失魂。我在帘外停了半息,指尖掠过袖口,一下,两下,三下,敲在布料上,无声数着节奏。
屋里有茶香飘出。
我整了整领口东珠纽扣,抬步跨过门槛。
“孙女婉儿,给祖母请安。”
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落进堂内寂静里。
贾母坐在主位,手里捧着盏盖碗,指腹摩挲着茶盖边缘。她抬头看我,眼角皱纹舒展开,像是要笑。
“来了?”她语气慈和,“坐吧。”
我垂眸,缓行至侧下方绣墩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势端正,不卑不亢。她没让我免礼,也没多问,这就够了——她在等我说话。
我先不开口。手指又开始轻敲膝上布料,三下为节,稳住呼吸。
她刮了下浮沫,动作很慢。
我也等。等一个能让她动情绪的时机。
片刻后,我低声开口:“孙女不敢劳祖母挂心,只是昨夜辗转,忽想起母亲旧事,心中难安。”
这话半真半假。我确实梦见她了,穿那件靛蓝底梅花袖的旧衣,躺在床帐里,嘴唇发紫,手伸向我,却说不出话。
贾母手一顿。
茶盖停在碗沿,没刮下去。
那一瞬,我盯住她眼睛。
脑中刺地一响。
三行字浮现:
**她竟知道?**
**那件事万不可露**
**原不该退婚,早该除根**
我脊背绷直,指甲掐进掌心。
不是退婚。是灭口未果后的补救。
她怕的根本不是我,是我娘知道的秘密。而“除根”两个字,说得轻巧——是要连根拔起,不留活口。
我脸上不动,只微微垂首,似被哀思压住言语。袖中手指却已收紧,火折子硌着皮肉。
堂内静了两息。
贾母重新刮起浮沫,动作恢复平稳,可速度比刚才快了半分。她清了清嗓子:“你娘走得太早,是福薄。你也别总惦记过去的事,伤神。”
我点头,嗓音微哑:“孙女明白。只是……她临终前一直念叨‘真相’二字,我不懂是什么意思。”
“胡话罢了。”她打断,语气仍温和,可喉结滚了一下,“病重之人,神志不清,哪有什么真相。”
我抬眼,目光清澈带痛:“可她说,若我不查清楚,早晚还会有人遭殃。”
贾母眼神闪了下。
我又看见一行字冒出来:
**这丫头不对劲**
**得盯着她一举一动**
**不能再让她近前**
我心头冷笑。她嘴上说着心疼,心里已在划界限。
我缓缓低头,指尖再次轻敲膝上布料,三下,停,再三下。
原来如此。
退婚不是羞辱,是切割。把我从贾府姻亲里剔出去,断掉血缘关联,再任我自生自灭。可她没想到,我会回来请安,会提起母亲,会逼她露出破绽。
我慢慢吸了口气,换上温软语气:“祖母说得是。是孙女多心了。只是昨夜梦里,娘亲站在我房门口,穿着那件旧衣,一句话不说。我醒来时,窗纸还在动,像是风刚吹过。”
贾母握杯的手紧了一瞬。
她不信鬼神。但她怕因果。
我添最后一句:“她说,有些账,迟早要算。”
她猛地放下茶盏。
瓷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满堂婆子皆低头,没人敢抬眼。
她很快又笑了,拍拍扶手:“小孩子家,莫听那些老妈妈讲的阴司话。你娘在天有灵,只盼你平安顺遂。”
我顺势起身,福身行礼:“孙女谨记祖母教诲。”
她点头,示意我退下。
我没急着走,反而多问一句:“祖母近日可饮得惯新贡的雨前龙井?听说这茶清心明目,最宜晨起饮用。”
她愣了下,似乎没料到我突然转了话题。
“还好。”她淡淡道,“就是味淡了些。”
“那孙女下次让人从江南捎些碧螺春来。”我语气温婉,“听说那边的茶山今年收成不错。”
她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我退步出门,脚步平稳,裙裾摆动幅度一致。穿过月洞门,转入夹道,阳光斜照在肩头,左边暖,右边凉。
直到拐过第三个弯,确认无人尾随,我才让手指掐进掌心更深些。
火折子还在,簪子还在,命也在。
可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能再以孤女身份活着。
贾母怕的是母亲知道的事。而“除根”这两个字,说明她从未打算让我活到成年。退婚是遮羞布,是把刀裹在红绸里递过来。
我一步步走回北屋,沿途遇见几个洒扫丫鬟,皆低头避让。我也不看她们,只盯着前方地面。石板缝里的草被踩倒了一片,是今早有人匆匆走过留下的痕迹。
我推门进屋,反手合上门扇。
箱笼还在原处,床铺平整,昨夜铺开的旧衣已被叠好,压在褥子底下。我走过去,掀开褥角,取出那件靛蓝梅花袖的衣裳。布料有些发脆,边角磨损,可针脚细密,是母亲亲手缝的。
我把它摊在床上,指尖抚过袖口那半枝梅。
然后打开箱笼,翻找底层。
衣物之下,压着一个小木匣。我没急着打开。坐回案前,点燃蜡烛。烛光跳了一下,映出墙上影子,肩线笔直,头颅微垂。
我取出火折子,吹了口气,确认还能用。
再摸出发间簪子,翡翠冷,竹节棱角割着指腹。
母亲,你说对了。
我能看见他们的心。
而现在,我要用它,挖出你死的真相。
我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信,没有账本,只有一枚褪色的红色绣线团,缠在竹片上。线头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抽出又收回。
我捏起线头,轻轻一拉。
线不断。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将木匣放回箱底,盖上衣物。
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鸟鸣一声,飞过屋脊。
我闭了闭眼。
再睁时,目光落在桌角那三道指甲痕上。
昨夜为王夫人划的。
现在,该加第四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