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
“虞忻。你说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齐可修趴在桌上,脸朝右转,对着虞忻的侧脸发出灵魂拷问。此时是数学课,林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
虞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齐可修。”过了大概五秒钟,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嗯?”
“我不知道,但你TM的能不能别在上课的时候问这种问题。”
齐可修眨巴眨巴眼睛,觉得虞忻这一长串话说得可真不容易,毕竟平时这个同桌都是一两个字往外蹦的。他正想再追问一句“那你觉得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你认真回答我嘛”,讲台上突然传来林老师的声音。
“虞忻,你上来解这道题。”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边——准确的说是看向虞忻。毕竟这位白化病帅哥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坐到教室里就像一盏自带冷光的灯。虞忻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修长苍白的手指扣上笔,一步步走向讲台。
齐可修在座位上捂着嘴偷笑。
他笑什么?他笑虞忻上学期数学期末考了28分,这是他不小心瞄到成绩条的时候记住的。他自己也才考了31分,但多3分也是多啊,四舍五入就是他比虞忻高出一整个档次。
“齐可修。”林老师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带着点微妙的笑意,“你笑什么笑,你也给我上来。”
齐可修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靠……”
他认命地站起来,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走上讲台。路过虞忻身边的时候,虞忻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红瞳里写满了“你活该”三个大字。
齐可修心里那个恨啊。
讲台上,两个人的局面十分惨烈。虞忻捏着粉笔在黑板上站了三分钟,一个字没写。齐可修稍微好一点,他在第一行写了个“解”字,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两棵被风吹歪的树。
台下的同学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齐可修觉得自己的脸丢到了银河系。
脑子啊脑子,你倒是转一下啊。他在心里疯狂呐喊。二次元的那些主角们面对数学题都是怎么解出来的?哦不对,二次元的主角根本不用学数学,他们只需要会喊必杀技就够了。
必杀技。齐可修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二次元里的咒语,发现黑板上的公式依然纹丝不动。
妈的。
林老师大概是看不下去了,叹了口气说:“可以找个人帮帮你们,你们说吧,要找谁?”
齐可修的脑子在这一刻突然灵光了。琼斯!那个美国人!美国来的少爷!人家美国的教育体系那不是从小就学微积分吗?听说他们高中就学AP数学了,这种小小的函数算什么?肯定不在话下!
“琼斯!”齐可修毫不犹豫地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简直是个天才”的兴奋。
坐在靠窗位置的琼斯抬起头,克莱因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他放下手里的笔——那支笔刚才正在课本空白处画画,画的是一只猫——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老师,需要我上去吗?”琼斯的中文带着一点卷舌音,但已经很标准了。
林老师点点头:“既然齐可修点名要你帮忙,那你就上来吧。”
琼斯走上讲台,站在齐可修和虞忻中间。三个男生并排站着,画面倒是赏心悦目——一个白金发蓝眼睛,一个金发红瞳,一个黑发金瞳。台下的同学们不知道是谁带头,竟然鼓起掌来,好像这不是数学课而是什么偶像团体见面会。
齐可修被掌声搞得有点飘,凑过去小声对琼斯说:“哥们儿,靠你了,咱仨的颜面就压在你身上了。”
琼斯拿起粉笔,低头看了看题目。
又看了看。
又看了看。
齐可修注意到琼斯拿粉笔的手有点僵。
“琼斯?”齐可修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琼斯没说话。他把粉笔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白金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遮不住他微微泛红的耳朵。
那个耳朵红的程度,齐可修在虞忻身上见过无数次。
齐可修的心凉了半截。
“你不会……”齐可修的声音在发抖,“你该不会也不会吧?”
琼斯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他那带着卷舌音的中文,一字一句、格外艰难地开口:“我……在美国的时候,数学也不好。”
空气安静了。
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接着全班都笑了。不是恶意的笑,是那种“这也太惨了吧”的同情的笑。但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笑就是笑,齐可修觉得自己的脚趾已经在鞋里抠出了一座城堡。
“行了行了,”林老师也笑了,但笑得很克制,“看来你们三个是难兄难弟。下去吧,下课来我办公室。”
三个人灰溜溜地回到座位上。
齐可修坐下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桌上。虞忻倒是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在讲台上站了十分钟一个字没写的人不是他。齐可修偏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人居然还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动作优雅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就不尴尬吗?”齐可修小声问。
虞忻放下水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习惯了。”
齐可修忽然就不觉得尴尬了。
甚至觉得有点心酸。好心酸。。。
“没事,”齐可修伸手拍了拍虞忻的肩膀,力气大得虞忻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下次我罩你。虽然我数学也就那样,但咱俩加起来总能比一个人强。”
虞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难形容,不是嫌弃也不是感动,更像是某种被看穿之后的微妙的恼怒和不自在。
“别拍我。”虞忻说。
但他没有躲开。
齐可修的手在虞忻肩膀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他转过头去看黑板,林老师正在讲刚才那道题的正确解法,粉笔字写得很漂亮,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在想虞忻刚才那个眼神。
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课间的时候,三个人被叫去了办公室。林老师坐在椅子上,面前站着三个大男生,高的高、瘦的瘦、白的白、漂亮的漂亮,看起来像是从漫画书里走出来的人物。但是成绩嘛……
“你们三个,”林老师揉了揉太阳穴,“数学加起来不到一百分。”
齐可修算了算,28加31再加——他转头看琼斯。琼斯面无表情地说出一个数字:“27。”
齐可修:“……”
虞忻:“……”
林老师:“……86分。三个人,86分。”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纷纷抬头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同情和好奇。齐可修觉得这一刻比他上讲台站着还丢人。上讲台只是被一个班的人看,现在是被整个办公室的老师看。亏了,亏大了。
“老师,”齐可修试图挽回局面,“其实吧,我觉得数学这个东西,讲究的是一个天赋。我们三个可能天赋点都加在别的地方了。比如说我,我的天赋点在——”
“中二病?”林老师接了一句。
办公室里一片笑声。
齐可修噎住了。他本来想说“我的天赋点在艺术审美和人际关系”之类的,但“中二病”这三个字精准地击中了他的灵魂,让他一时之间竟无法反驳。
虞忻在旁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齐可修眼尖地捕捉到了,要不是现在在办公室里挨训,他肯定要嚷嚷出来“你又笑了!”
林老师给三个人安排了补习计划,每周两次课后留堂,从最基础的开始补起。三个人面无表情地应了,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齐可修长叹一口气。
“咱们仨,是不是得搞个组合?”齐可修走在中间,左边是虞忻,右边是琼斯,“组合名字就叫——学沫三人组。学海里的沫子,浪一打就没了的那种。”
虞忻没理他,径直往教室走。
琼斯倒是笑了一下,很淡:“我无所谓。”
“那就这么定了!”齐可修拍板,“以后咱仨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有题一起不会,有留堂一起蹲。”
回到教室的时候,陈依瑶正站在走廊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拿着一瓶水,靠在栏杆上,一双杏眼看着走过来的三个人——准确地说是看着琼斯。齐可修注意到,陈依瑶看琼斯的那个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像是全世界就只剩下这么一个人似的。
“哥哥。”陈依瑶叫了一声。
两个字,不多不少。
琼斯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宝宝,你怎么来了?”琼斯走过去,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那种轻法跟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像是对待什么易碎品。
陈依瑶把水递给他:“下课了,给你送水。”
齐可修在后面戳了戳虞忻,小声说:“你看人家兄妹感情多好。”
虞忻看了一眼琼斯接水时微微发颤的手指,又看了一眼陈依瑶盯着琼斯喝水的专注目光,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头,余光里看见齐可修正冲他咧嘴笑,那笑容毫无防备、坦坦荡荡,像是阳光下的玻璃瓶子,透明得一眼就能看到底。
虞忻垂下眼睫。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关系。有些人像藤蔓缠着树,有些人像影子追着光,有些人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集。
而他和齐可修之间算什么?
他还不知道。
但他隐约感觉到,那条线已经在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