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石

你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颗白色的小石子，光滑，温热，被月光照得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你把它握在掌心里，收好，然后朝他走的方向跟了上去。

大小姐在你脚边小跑着跟上，爪子踩在湿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李昀锐走得不快，像是故意放慢了步子。你追到和他并肩的位置，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重新叠在一起。

“你说的‘更多’，”你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和他一样平静，“是什么？”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沉默的时间不算长，但在这个只有海浪声的沙滩上，几秒钟的安静被拉得很长。

“比如今天早上。”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五点就起来了，其实可以再多睡一会儿，但我想在大家起床之前把早饭做好，因为你总是第二个起。”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早饭做好了，你就会先跟我说话。”

你脚下踩到了一片贝壳，脆响了一声，你没低头去看。他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一件一件地清点自己做过的事。

“比如昨天晚上去看星星，我知道你睡不着，因为我在帐篷里听到你翻身的声音。你每次翻身，松针床就会响一下，响了大概十几次，我就给你发消息了。”

“你数了？”

“没有数。”他偏过头看了你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但确实听到了每一次。”

你们走到了沙滩尽头的那块大礁石旁边。就是昨天他带你撬海蛎子的那块礁石，月光把它照得灰白灰白的，潮水退下去之后，礁石底部的海蛎子壳露出来一片。

他在礁石前停下脚步，转过来看着你，背后是看不到边的海和碎银般的月光。

“再比如捕蟹坑那两只螃蟹，我不是故意要骗恺哥。”他说，“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做件事。什么事都行。那天在海边，我翻石头的时候看到那两只螃蟹，第一反应不是今晚可以加菜，而是，可以叫你过来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检查自己有没有说得太多。然后他看着你的眼睛，声音平稳而认真：“我平时不这样。我以前觉得做什么事都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做了就做了，没做就没做。但这几天，我做了什么事，都会下意识地看你的反应，你笑了，我就觉得那件事做对了。如果你没注意到，我就想下次怎么做得更好一点。”

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的白沫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就碎了。大小姐在礁石底下发现了一个小水洼，正低头用爪子拨弄里面的海水。

“这些就是‘更多’。”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交叠在身前，姿态很放松，但眼神没有从你脸上移开过，“我说完了。轮到你了，你想问什么，或者想说什么，都可以。”

你靠在那块大礁石上，礁石表面粗糙冰凉，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它被海水冲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纹路。你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白色的小石子，又抬头看了看他。

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答案。月光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柔和的银灰色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有一种很少在李昀锐脸上出现的东西，叫紧张。

“所以你每天早起做早饭，就是为了让我第一个跟你说话？”

“也不全是。”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放松了一点，“我本来就习惯早起。只是确定了你大概是第二个起床的人之后，早起的动力多了一点。”

海浪又拍上来一浪，这次比之前的都近，水花溅到了礁石边缘，大小姐机敏地往后跳了一步，然后转头朝海浪叫了一声。

你看着它小小的白色身影站在月光下的沙滩上，忽然觉得这座岛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不那么像一个荒岛了。

它有灶台，有天幕，有充气沙发，有七个歪歪扭扭画在小黄鸭上的Q版小人，还有一个人在凌晨五点的灶台前生火，等着你掀开帐帘。

你们沿着潮水线往回走。月亮已经移到了海面的正上方，把整片沙滩照得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两个人的影子在沙滩上并排移动，偶尔交叠在一起，分开，又交叠。

身后的礁石越来越小，海浪声渐渐从身前移到了身后。营地那边，天幕在夜色里安静地矗立着，防水布的边缘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

走到庇护所门口，他在你身后半步停下来，弯腰把大小姐轻轻放到你怀里，小家伙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你的衣领，连眼睛都没睁。

他直起身，手插进口袋里。

“晚安。”他说。

“晚安。”

你掀开门帘，把大小姐放在气垫上它常睡的那个角落，它打了个滚，四仰八叉地继续睡。你钻进睡袋，透过防水布隐约看到他的影子还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那个影子转身，朝三角帐篷的方向走去，脚步很轻，踩在沙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你闭上眼。口袋里那颗白色小石子硌了一下你的手，你把它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月光从门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石子上，泛着温润的银光。

远处的海浪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这座岛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