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怀生带着两块大洋去找赵太公。
老头住在村尾一间半塌的土坯房里,屋顶漏了几个大洞,墙上糊的泥巴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家里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口破锅、一个缺了腿的凳子,连张桌子都没有。怀生进屋的时候,赵太公正躺在床上,听到动静才慢慢坐起来。
“哟,李家的娃子,发财了?”
怀生把一块大洋放在床头:“赵太公,这是谢您的。我爷爷说,让我跟着您学手艺。”
赵太公拿起那块大洋,凑到眼前看了看,忽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皱在一起:“你爷爷李老成?他还没死呢?”
“腿伤了,走不了路,但人还精神。”
“那个怂包。”赵太公骂了一句,把大洋收进怀里,又往床上拍了拍,“坐下说话。”
怀生坐下来。
赵太公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正色道:“娃子,你想好了?干这行可是折寿的。挖人祖坟,断人风水,损阴德,生孩子没屁眼。你怕不怕?”
怀生攥了攥拳头:“我怕饿死。”
赵太公又笑了,这次笑得很痛快:“好!就冲你这句话,我教!”老头从床底下摸出一本书来,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卷烂了,封面上几个毛笔字模糊不清,依稀能看出“寻龙诀”三个字。
“这本东西,是我年轻时从一个湖南老土夫子手里换来的。那老头在江湖上人称‘钻地龙’,本事大得很,会看山望气,寻龙点穴,一辈子没失过手。我跟了他三年,他才肯传我这点皮毛。”
怀生接过书,翻了两页,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夹杂着看不懂的符号和草图。
“我不识字。”怀生老实说。
赵太公摆摆手:“不识字不要紧,我口传心授。这行当,识字的干不了,太精明的不敢干,太笨的干不成。你看着不笨不傻,识字不识字另说,先学动手的活。”
他从床底下的木板夹层里拿出一个布卷,展开后里面插着一排大大小小的工具——洛阳铲、探针、钩子、绳镖、铜钱串、黑驴蹄子、糯米袋……
“记住,干这行,工具就是你的命。平时多磨磨铲子,多练练手法,到了地底下才不会手忙脚乱。”
赵太公把洛阳铲递给他:“你会用了吗?”
怀生摇头。
“来,我教你。这东西看着简单,门道全在手腕上。下去的时候要稳,提上来的时候要快,中间不能停顿,一停顿土层就散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赵太公带着怀生在屋后的空地上练了一整天。老头虽然眼瞎,手却不瞎,摸到怀生握铲的姿势不对就一巴掌打过去。
“手腕!不是胳膊!你当你在锄地呢?”
“提铲的时候转半圈!对,就这样!土层才不会散!”
“看这管土!上面是耕土,中间是生土,下面是熟土——看见没?这一层颜色不一样,有人工夯过的痕迹,说明下面有东西。记住了,五花土下面必有墓!”
怀生练得胳膊酸疼,手腕肿了一圈,但一天下来,他已经能打出七八分像样的土样了。
傍晚时,赵太公让他停下,从屋里端出一碗黑乎乎的东西递过来。
“喝了。”
怀生接过来闻了闻,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这是啥?”
“朱砂雄黄酒,辟邪的。干这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阳气重,八字硬,但该做的法事一样不能少。每次下墓之前,必须喝一碗,在身上画一道符。”
怀生皱着眉,一仰头灌了下去。酒又苦又辣,朱砂和雄黄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呛得他直咳嗽。
赵太公又用手指蘸了剩下的酒水,在怀生眉心、胸口和后背各画了一个圈:“记住了,这道符是保命的。以后每次下墓之前自己画,画错了就不要下去。”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赵太公带着怀生又去了那片荒坡。
“昨天那个捻军坟是你第一次试手,不算正式的。今天我再教你一样东西——分金定穴。”
老头指着远处的山形说:“你看那座山,主峰高耸,左右有护砂,前面有案山,远处有朝山,山脚下有水环绕——这叫‘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是上好的风水宝地。以前的大户人家、王公贵族,死了都想埋在这种地方。”
怀生眯着眼看远处的山,月亮底下,山的轮廓确实像一只展翅的凤凰。
“那咱们今天要挖的是……”
“不是大户人家。”赵太公笑了笑,“先从不那么深的开始练手。这附近还有几座无主的老坟,清末的、民国的都有,陪葬不多,但胜在安全。你先从这些练起,等手艺练好了,再往深了去。”
那天晚上,怀生又挖了两座坟。一座是普通农户的,棺材都快烂透了,里面只剩几根骨头和一个陶碗;另一座是个小地主,陪葬了几枚铜钱和一个锡酒壶。
两座坟总共就挖出这些东西,换成粮食也就够吃三五天。
但怀生不嫌少。
他知道,手艺是慢慢练出来的。等他学会了看山望气、分金定穴,能找到那些真正有货的大墓,日子就好过了。
填完最后一锹土的时候,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怀生浑身是土,手上磨出了两个血泡,腰疼得直不起来。但他看着天边那道白光,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点点光亮。
虽然那光还很远,很远。
但至少,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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