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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

沈夜说他不想死

沈夜躺在落叶上,手还伸在铁门的洞里,握着顾深的手指。风吹过来,松针沙沙响。天上有星星,很多,密得像打翻了一盒碎钻。月亮很细,弯弯的,挂在山顶上方,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口。

“你看到了什么?”顾深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闷闷的。

“星星。”沈夜说。“很多。”

沉默了几秒。“还有呢?”

“山。黑的。月亮。弯的。树叶。松针。地上有落叶,厚厚一层,很软。”

又沉默了几秒。顾深的手指在沈夜手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握紧,是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收拢,像在确认这只手是真的。

“你闻到什么了?”顾深问。

“松树。泥土。风。夜里。”

“夜里是什么味道?”

沈夜想了想。“凉的。”

他躺了很久。久到身体从冰冷变回了温暖——不是真的温暖,是皮肤习惯了冷,不再发抖了。他从地上坐起来,松针从身上滑落。铁门立在地上,孤零零的一扇,没有墙。门框是空的,从洞里能看到门的那一边——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但顾深的手在里面,握着。

“你那边是什么样子?”沈夜问。

“走廊。白的。日光灯。水。”顾深停了一下。“灯在闪。和第一次一样。”

“你在哪?”

“在门旁边。蹲着。手在洞里。”

“走廊有尽头吗?”

“有。两边都有。但很远。看不到尽头有什么。”

沈夜看着四周。这是一片树林。树很高,很密,树干是深褐色的,树枝交错在一起,把天空切成很多不规则的碎片。地上没有路,没有脚印,没有人来过这里的痕迹。除了这扇门。一扇铁门,立在地上,没有墙。像被人从房子里拆出来,扔在了树林里。门板上有一块铭牌,生锈了,看不清字。但沈夜摸到了——不是字,是刻痕。和折叠刀上一样的刻痕。“S”。沈深。顾深的队友。他的名字在这里,在这扇门上,在树林里,在被遗忘的地方。

沈夜站起来,走到门后面。从另一边看,这扇门还是一扇门——铁门,暗红色的,生锈的,门把手在右边。门框是空的,能看到门的那一边。走廊,白色,日光灯,水。顾深蹲在门旁边,手伸在洞里。沈夜能看到他的脸。他在看这边——沈夜这边。他们的目光穿过铁门上的洞,穿过两个世界,碰在一起。

“我看到你了。”顾深说。

“我也看到你了。”

两个人隔着门,隔着一个洞,看着对方。顾深的脸在白色灯光的照射下很白,旧疤很深。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几乎是黑色的。他的嘴唇很干,裂了几个口子。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打开。他把手伸进门上的洞,刀柄朝外。“拿着。”

顾深接过去。刀柄还带着沈夜的体温。他把它握在手里,没有看,收进了口袋。

“这扇门,”沈夜说,“两边都打不开。”

“你试过了?”

“嗯。从这边也打不开。没有锁孔,没有把手。只有这个洞。但我们过不去。洞太小了。”

顾深把手从洞里缩回去。沈夜听到他在门那边站起来的声音——衣服摩擦,骨头咔咔响。然后是一声闷响,铁门震了一下。顾深在踹门。铁门没有动。又一声,更响。门框上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落在沈夜的鞋上。门没有开。

“别踹了。”沈夜说。“踹不开的。”

顾深停下来。沈夜听到他在喘气。不是累,是气。沈夜靠着门坐下来。背靠着铁门,凉的。门的那一边,顾深也靠着门坐下来。两个人背对背,隔着一扇铁门,一扇打不开的铁门。

“林芝他们在哪?”沈夜问。

“不知道。掉进水里之后,我醒来就在走廊。没看到他们。”

“他们会找到路的。”

“嗯。”

“小孩怕黑。但他不会哭。他怕被听到。”

顾深没有说话。沈夜听到他在门那边呼吸——很稳,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林芝会照顾他们。”顾深说。“她的感知能力很强。”

“嗯。”

“王建国虽然胆小,但他听林芝的。不会乱跑。”

“嗯。”

“阿术——”顾深停了一下。“他一个人活了那么久。他知道怎么活。”

沈夜没有说话。他看着天空。星星在闪,有的亮,有的暗。月亮还在山的上方,细细的,弯弯的。风从树林深处吹来,带着松树的味道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很远。

“你那边有鸟吗?”顾深问。

“有。在叫。很远。”

“什么声音?”

沈夜听了一会儿。“咕——咕——咕。像鸽子。”

顾深沉默了几秒。“我这边只有灯在响。滋滋滋。”

沈夜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把旧折叠刀。刀柄上还有顾深掌心的温度——不,已经不是顾深的体温了,是他的。他握得太久了,刀柄已经被他的手捂热了。

“沈夜。”

“嗯。”

“你那边冷吗?”

“冷。”

“我在你那边就好了。我身体热。可以帮你挡风。”

沈夜没有说话。他看着月亮。月亮在移动,很慢,从山的这边移到山的那边。风变大了,树叶响得更厉害了,沙沙沙——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他闭上眼睛。不是睡觉,是在听。听风,听树叶,听鸟叫,听顾深在门那边的呼吸。

“沈夜。”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沈夜睁开眼。星星还在闪,月亮还在移动,风还在吹。“在想怎么把这扇门打开。”

“想到了吗?”

“没有。”

顾深没有说话。沈夜听到他在门那边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远了,又走回来。然后是铁门被推的声音——不是踹,是推。整个人靠在门上,用身体的重量推。门没有动。

沈夜也站起来,转身,面朝铁门。他把手放在门板上,推。门没有动。他退后几步,冲上去,用肩膀撞。铁门震了一下,门框上的泥土掉下来更多。门没有开。他退后,又撞了一次。更用力。肩膀疼,骨头咔咔响。门没有开。

“别撞了。”顾深的声音从门那边传来。“你的肩膀会受伤。”

沈夜没有说话。他靠着门站着,喘气。风吹过来,松针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顾深。”

“嗯。”

“如果我们出不去呢?”

顾深沉默了几秒。“那就待着。”

“待多久?”

“待到能出去为止。”

沈夜靠着门,顾深在门那边也靠着门。两个人的背贴着同一扇门,隔着一层铁,隔着两个世界,隔着打不开的距离,但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铁的导热很好,一个人的体温传到铁门上,铁门再把温度传到另一个人的背上。不是很暖,但有一点。沈夜感觉到了。顾深在门那边。和他一样冷。但两个人的冷加在一起,就不是那么冷了。

他蹲下来,从门上的洞里看过去。顾深也蹲着,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眼睛隔着洞,隔着一只手能伸过去的距离。

“你笑什么?”沈夜问。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顾深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不自觉的。”

沈夜看着他的眼睛。深棕色的,在白色灯光下几乎是黑色的。瞳孔中央有两点很小的亮斑——灯管的倒影。沈夜看着那两点亮斑,看了很久。

“顾深。”

“嗯。”

“我会找到办法的。”

“我知道。”

“你信我?”

“我信。”

沈夜把手伸进门上的洞。顾深握住了。两只手在洞里,在铁门的中间,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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