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刺得眼睛发痛。
沈夜没有挡。他睁着眼睛走进去。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瞳孔,像水灌进裂缝。眼前一片白。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光。和温度。不是冷白灯光的那种凉,是暖的。像有人在他面前点了一团火,很大很旺,火舌舔着他的脸。
他走。一步一步。脚踩在地面上,不是水泥,不是泥土,是石头。光滑的,凉的,像大理石。
光开始变弱。白色变成灰色,灰色变成黑色。不是灯灭了,是他的眼睛适应了。他看到了——
一个大厅。
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候车厅都大。天花板很高,高到看不到顶,只有黑暗。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人的倒影。墙壁是黑色的,有金色的纹路,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像一条条金色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
大厅中央有一张桌子。黑色的,长方形的,很大,能坐二十个人。桌上什么都没有。但桌子的尽头坐着一个。背对着他,面朝墙壁。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是黑色的,很短。椅子很高,椅背遮住了大部分身体。只露出一只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左手小指短了一截。沈夜看着那只手。
顾深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只手。他没有说话。沈夜走过去。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很响,像很多人在同时走路。他走到桌子的另一端,停下来。看着那个人的背影。那个人没有动。
“顾深。”沈夜说。
旁边的人没有回答。沈夜转头。旁边站着的不是顾深,是林芝。她的头发散着,脸上有灰,眼睛很大,看着他。沈夜又转头。另一边是王建国,然后是小孩,然后是阿术。六个人站在桌前,面对着那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
“你不是顾深。”沈夜说。
林芝的嘴唇动了一下。“我是林芝。”
“你不是。”沈夜说。“林芝不会站在我右边。她站在我左边。林芝的感知能力不会让她背对着门。她永远面朝出口。你不是林芝。”
林芝的脸变了。不是五官变了,是表情变了。从林芝的表情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没有表情。像一张面具。然后是王建国,然后是小孩,然后是阿术。他们的脸都变了,变成了同一张脸。没有五官,只有轮廓。和在白色房间里看到的一样的脸。灰色的,光滑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沈夜看着那四张没有五官的脸。他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在金色的纹路之间,在那张很长的黑色桌子前面,面对着那个背对着他的人。
“你是谁?”沈夜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伸向桌子的另一端,做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往前指。指的方向不是沈夜,是沈夜身后。
沈夜转头。
身后没有墙,是一面镜子。很大,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镜子里映出这个大厅——黑色的墙壁,金色的纹路,黑色的大理石地面,很长的黑色桌子,桌子尽头的椅子,椅子上的人。不,椅子上没有人。镜子里的椅子是空的。那个背对着他的人,在镜子里不存在。镜子只映出了沈夜。一个人站在桌前,面对着空椅子。
沈夜转回去。那个人还在。背对着他,面朝墙壁。他走过去了。不是绕桌子,是从桌子上翻过去。手撑着桌面,身体腾空,落在桌子的另一边。他站在那个人身后,离他不到一步的距离。
他伸出手,放在那个人的肩膀上。布料是粗糙的,灰色的,凉的。他用力把那个人转过来。
是顾深。
顾深的脸。旧疤,深棕色的眼睛,抿着的嘴唇。但他没有表情。不是“没有表情”,是“没有”。像一张画上去的脸。纸做的。颜料涂的。假。沈夜把手收回来。退了一步。
大厅开始震动。黑色的墙壁裂开了,金色的纹路从墙上脱落,像枯叶一样飘下来,落在地上,碎成粉末。天花板在塌陷,黑色的碎片往下掉,砸在桌子上,砸在地面上,砸在镜子上。镜子碎了,碎片飞溅,每一片里都映着沈夜的脸。
门出现了。不是铁门,不是木门,是光的门。白色的,半透明的,能看到门后面——地下室。白炽灯泡,裸露的混凝土横梁,灰色的水泥墙壁。还有那扇焊死的铁门。他进来的地方。
沈夜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顾深,不是林芝,不是任何人。是他自己的声音。
沈夜走进那扇门。白光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