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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上)

沈夜说他不想死

沈夜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煤油灯还在跳。噗、噗、噗——和睡前一样。像这颗心脏永远不会停。橘黄色的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晃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六条黑色的河,从同一个源头流出来,流向不同的方向。

他睁开眼。顾深还在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大腿挨着大腿。他没有睡着。他在看着煤油灯的火苗,目光很安静,像在看一样很熟悉的东西。

“你醒了。”顾深说。不是问句。

“嗯。”沈夜坐直了。脖子有点僵——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睡了太久,肌肉被压得酸了。他转了转脖子,听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顾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沈夜扫了一眼候车厅。林芝靠着柱子坐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王建国躺在地上,被子——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盖到下巴,嘴巴张着,呼出的气在白冷的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小孩蹲在沈夜脚边,两只手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卫衣帽子滑下来了,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头发。阿术在他自己的角落里,柱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他能看到阿术的脸——不是刻意的,是那个位置正好在他的视线方向上。阿术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在动,不是说话,是某种无意识的微动,像一个人在梦里还在咀嚼什么东西。

六个人。沈夜在心里数了一遍。进来的时候是五个。现在是六个。阿术是新的。阿术说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很久。他说之前不是一个人——之前有别人,那些人已经不在了。他没有说他们是怎么不在了。沈夜没有问。现在不是时候。

顾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他在看你。”

沈夜没有转头。“谁?”

“阿术。”

沈夜把目光移向那个角落。阿术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深棕色的,瞳孔放得很大,在煤油灯的橘黄色光里显得几乎是黑色的。他看着沈夜。不是盯着,是看着。像一个人在看一盏远处的灯——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在黑暗中,那是唯一亮着的东西。

沈夜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阿术,看了三秒,然后点了一下头。不是“你好”。不是“你过来”。是“我看到了”。阿术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不是害怕,是“我知道了”。

沈夜收回目光。站起来。腿有点麻——坐太久了。他活动了一下脚踝,走到桌边。桌上那瓶粉色的水还在,放在最远的位置,和其他水瓶隔开。水的颜色没有变,还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粉色,像稀释过的草莓糖浆。瓶身内侧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个人的呼吸在玻璃上留下的痕迹。

他看着那瓶水。粉色的。安静的。像一个在睡觉的东西。他没有碰它。他拿起旁边一瓶透明的水,拧开,喝了一口。淡的。没有味道。不是咸的,不是甜的。他把瓶盖拧紧,放回原位。走回柱子旁边,坐下来。

顾深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煤油灯的火苗。噗、噗、噗。火苗的形状变了——之前是尖的,像一滴倒挂的水珠。现在是圆的,像一颗珠子。火苗的颜色也变了——从橘黄色变成了橘红色,更深了,更暗了,像血的颜色。

“灯快没油了。”沈夜说。

顾深也看着那盏灯。他站起来,走到灯下面,仰头看着它。煤油灯的玻璃罩上有一层黑色的烟灰,罩子的边缘有一个缺口,火苗从缺口里透出来,像一只手从窗户里伸出来。他伸手摸了摸灯座——金属的,凉的。灯座下面有一个旋钮,他试着拧了一下。拧不动。锈死了。

“油加不进去了。”顾深说。“灯灭之前,我们得离开这里。”

沈夜没有说话。他看着阿术的角落。阿术的卫衣帽子从膝盖上滑下来了一点,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橘红色的光里显得很亮,像一颗被磨过的石头。

“阿术。”沈夜叫他。

阿术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眨眼,是瞳孔收缩了一下。他被叫到名字的时候有反应,但不是害怕,是警惕。像一只猫听到有人叫它的名字,不会立刻过来,但耳朵会转过来。

“你知道哪里有油吗?”沈夜问。

阿术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从缝隙里站起来。他的身体在站起来的过程中晃了一下——不是不稳,是太瘦了,身体比衣服轻,衣服比身体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挂在衣架上的外套。他走到煤油灯下面,仰头看着那盏灯。他的脸在橘红色的光里显得更瘦了,颧骨像两把刀,从皮肤下面突出来。他的嘴唇干裂,裂口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痂。

“东边。”阿术说。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东边有通道。”顾深说。“我们来的地方。”

阿术摇了摇头。“不是通道。是房间。”

沈夜站起来。“什么房间?”

阿术没有回答。他转身,朝候车厅的东边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走过很多遍。沈夜跟在他后面。顾深跟在沈夜后面。林芝叫醒了王建国。小孩从地上站起来,跟在最后面。

六个人走过一根又一根水泥柱子。上面的血字在煤油灯的光里显得更深了,像一道道黑色的伤口。有人在上面写了“救命”,有人在上面写了“三天”,有人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圆圈的中间有一个点——像一个眼睛,在看他们。

阿术在东墙前面停下来。墙是灰色的水泥抹面,有几道从上到下的水渍。和地下室那面墙一模一样。但有一处不一样——墙的底部,离地面大约半米的地方,有一扇很小的门。不是铁门,不是木门,是一个像通风口一样的方洞,大约半米高,半米宽。方洞的入口处焊着铁栅栏,栅栏的钢筋有手指那么粗,生锈了,但看起来很结实。栅栏的后面是黑暗——什么都看不到的黑暗。但风从栅栏的缝隙里钻出来,冷的,潮湿的,带着一股很浓的油味。煤油的味道。

沈夜蹲下来,看着那个方洞。铁栅栏上挂着一把锁。生锈的。锁眼被锈堵住了。

“油在里面。”阿术说。

“你怎么知道?”顾深问。

“我闻到的。”阿术说。“油味。从这里面出来的。灯灭之前,有人从这里爬进去,取了油,加进灯里。灯就亮了。亮了很久。然后那个人没有出来。”

“为什么没出来?”林芝问。

阿术看着铁栅栏后面的黑暗。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像一个已经看过太多次的人,连“再看一次”的欲望都没有了。

“不知道。”他说。“也许里面有什么东西。也许没有。也许他在里面找到了别的路,走了。也许他在里面死了。”

沈夜伸手,握住了铁栅栏。凉的。锈的。铁锈刮着他的掌心,粗糙的,像砂纸。他用力摇了摇。栅栏纹丝不动。焊死了。和地下室那扇门一样。

“有钥匙吗?”沈夜问。

阿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铁的。生锈的。和之前给沈夜的那把一模一样。他蹲下来,把钥匙插进锁眼。插不进去——锁眼被锈堵死了。他把钥匙拔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又插了一次。还是插不进去。

“打不开。”阿术说。他把钥匙收回去。“试过很多次了。”

沈夜看着那扇小门。半米高,半米宽。一个成年人要爬进去,必须侧着身体,缩着肩膀,像虫子一样蠕动。里面是黑暗的。不知道有多深,不知道通向哪里,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站起来,退了一步。看着那扇小门,看了大概五秒。然后转身,走回煤油灯旁边,坐下来。

其他人跟着他走回来。

六个人围坐在煤油灯周围。橘红色的光照着他们的脸,把每个人的眼睛都照成同一个颜色——琥珀色的。像六只被固定在同一块树脂里的虫子。

“灯灭之前。”沈夜说。“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找到油。”

第二根手指。“第二。找到真正的出口。”

第三根手指。“第三。活着出去。”

没有人说话。王建国看着沈夜的手指,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林芝低下了头,在研究地上的裂缝。小孩把脸埋在膝盖里。阿术在看着煤油灯的火苗。顾深在看沈夜。

“三件事,”顾深说。“先做哪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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