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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晚柠

一、星柠宫·雪

十一月初十,长安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苏星柠是被刘苏的咿呀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看见小公主正趴在摇篮边沿上,一只手抓着栏杆,另一只手拼命往窗台上够,嘴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刘陵倒是安静,裹在小被子里睡得正香,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橘子蹲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像在看什么稀罕的东西。

苏星柠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的瞬间,一股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在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看见院子里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白。桂花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雪覆在上面,像一层轻柔的糖霜。秋千架上积了一小片白,无人坐过,安安静静地停着。

“下雪了。”她轻声说,像在告诉窗台,也像在告诉窗外的天空。

刘苏终于喊出了声:“啊——!”

橘子被这一声惊得跳下窗台,钻到榻底去了。苏星柠忍不住笑了,回头把小公主抱起来,裹上厚厚的小被子,走到窗边。刘苏把脸贴在窗玻璃上——那是灵泉空间里带出来的,她外化了一小块安在窗棂上,透亮而结实——看着外面飘飘洒洒的雪,眼睛亮得像含着两颗星星。

“苏苏,这是雪。”苏星柠低声说,“你去年冬天还在母后肚子里呢。今年就能看雪了。”

刘苏听不懂,但她伸出小手,隔着窗玻璃去抓那些飞舞的雪粒。青儿端着热水和毛巾进来,笑着把刘苏接过去:“娘娘,您也该换衣裳了。雪天冷,多穿一件。”

苏星柠换了一件厚实的月白色深衣,外罩一件银灰色的毛皮披风。她走到院子里,踩在薄薄的雪地上,脚底传来轻微的嘎吱声。她弯下腰,用手指在积了雪的秋千架面上写了一个字——“家”。

刘据从东宫跑进来,校服上还沾着雪,背上书包没摘。他看见苏星柠,愣一下:“母后,你写什么呢?”她笑了笑,随手把那个字抹掉:“没什么。上课冷不冷?”

“不冷!先生今天给我们讲雪的诗了!”刘据一边说一边跑到摇篮边,探着头看弟弟妹妹,“陵儿醒了没?苏苏呢?”

刘陵刚醒,正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屋顶。刘据趴在摇篮边,小声喊:“陵儿,外面下雪了!”刘陵不会说话,但他的手攥住了哥哥伸过来的那根手指,抓得很紧。

诸邑公主刘婉从廊下探出头来:“据儿,你又光顾着自己看!帮我把琴搬过来,我跟姝儿说要合奏一首!”

刘据立刻松开陵儿的手跑过去。院子里热闹起来,雪还在下,落在发间、肩头、屋檐上。苏星柠站在廊下看着,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二、崇文馆·暖

雪越下越密,但崇文馆的火炉烧得很旺,炭火哔哔剥剥地响,暖意弥漫在整座书坊里。苏星柠推门进去的时候,王美人正在前厅给一个妇人推荐书。那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肩上落了一层雪。王美人的声音柔柔的:“这本《大汉新史》不难读,字大,句短,回家给孩子讲故事也能用……”

李姬在账房里拨算盘,噼里啪啦的,像是她的一首老曲子。赵才人在琴书角弹琴,琴声低缓而温柔,像冬天里的一杯温水。赵婕妤站在后院回廊里看雪,手里没有捻佛珠。她只是站着,看着那些雪花落在戏台的屋顶上。苏星柠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苏星柠轻声开口:“赵才人今天弹的曲子叫《雪》。”赵婕妤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雪。

刘安从淮南寄来的信已经到了。她简短地提了一笔:“他回信了。说淮南的雪和长安不一样,没有崇文馆的火炉暖。他还说,新的书稿写了一半,过年之前会寄回来。”

“那赵才人——”苏星柠看着雪,“她昨天弹了一首新曲子,没有名字。我猜她是在等人给它取名。”

赵婕妤没有回答。

三、崇文馆·傍晚

傍晚时分,雪停了。天空从灰白变成淡蓝,最后一丝暮色在檐角徘徊。火炉撤了,客人散了,书坊里只剩几个人影在收拾东西。

沈蘅把最后几本书归回原位,合上账本,伸了一个懒腰。李姬收拾算盘,王美人关上窗,赵才人轻轻把琴蒙上布。苏星柠站在书架前,看着窗外薄薄的一层积雪,忽然想起一年前。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

她想了想,想起来了。那时她在河西,刚写完《西游记》最后一卷。那时她不知道刘彻会不会来,不知道据儿将来会怎样,不知道这里会是家。她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手链——它安安静静地泛着温润的光,像在告诉她,走过来的每一步,都算数。

赵才人抱着琴从她身边走过去,轻声说了一句话:“娘娘,他信上写——‘长安的雪,比淮南的白’。”

苏星柠转过身,赵才人已经走远了。她没有追问,只是看着赵才人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她把赵才人那句话收在心里,没有对任何人说。

四、星柠宫·夜

晚上,苏星柠坐在星柠宫的窗前,膝上摊着那卷半截的竹简。她没有看它,只是让它静静地搁在那里。手机躺在手边的桌角上,屏幕朝下。她没有打开,也没有关上。刘苏已经睡着了,刘陵也睡了,刘据在隔壁温习功课,三位公主都回了各自的住处。

苏星柠抬起头,看着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亮得像铺了一层银箔。她看着那些雪,想起一年前在河西的第一场雪。那时她刚从长安离开不久,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倔劲,像一株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却不肯倒的小树。那时她以为自己会在河西待很久,久到不会再回长安。久到不会再见到那个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手链。它微微泛着温润的光,像在替谁说一句很小声的话——“你没有走错路。每一步都没有。”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灵泉空间的声音,也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心里某个角落的回答。她只是把手链轻轻握在掌心,低声说了一句:“明年这个时候,陵儿和苏苏会走路了。据儿会更高了。刘安的新书应该印出来了……星柠书坊应该能再多卖出一些书。”

她顿了一下,看着窗外,声音更低了:“到时候,我应该也还在。”

苏星柠提起笔,在竹简上添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窗外那场雪听的:“我们还能一起看雪。这大概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事。”

她把笔搁下,吹灭了灯。

第二天早上,苏星柠推开窗户,看见院子里的一切都被雪覆盖得干干净净,新的雪还在落。刘据拉着刘婉跑出屋,在雪地里踩出两行脚印。苏星柠站在窗前,忽然很想把这一刻记下来。她转身走进书房,提笔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元朔七年十一月初十,大雪。晨起见院子里有人跑过的脚印。猜想很多年后再看,依旧记得今日的雪,落在谁的发间。”

她搁下笔,走到屋外。站在雪地里,仰起头,让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正轻轻地说着一句话。那句话她没有听清,但她知道自己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