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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晚柠

九月的长安,暑气退了,风开始变凉。星柠宫院子里的桂花开了第二茬,香气比八月淡了一些,但更清透,像被秋风洗过一遍。苏星柠坐在院子里的秋千架上,膝盖上摊着一卷竹简,手里握着笔,正在写《叶罗丽》第二十三卷。刘陵和刘苏躺在旁边的竹编摇篮里,一个在睡觉,一个在吐泡泡。橘子趴在摇篮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伸爪子碰一下摇篮的边沿,被苏星柠轻轻拍开。

“娘娘,沈蘅来了。”青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星柠抬起头,看见沈蘅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书,脸上带着笑。她把笔搁在竹简上,从秋千上站起来,走到石桌边坐下。“怎么了?书坊有事?”

沈蘅把那卷书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姐姐,您看看这个。”苏星柠展开书卷,是一本手抄的《大汉新史》——不是星柠书坊卖的那种印版,是手抄的,字迹工整清秀,纸张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长安东市李三娘,手抄一部,留与子孙。”

苏星柠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划过。她抬起头,看着沈蘅。

“有人来抄书了?”

“不止一个。”沈蘅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记着几行字,“这几天,有七八个人来问能不能借书回去抄。有的是读书人,买不起书,想抄一部回去读。有的是妇人,说自己识字不多,想抄一本浅显的回去给孩子看。还有——”她顿了顿,“还有一个人,是从河西来的。他说他在张掖读过《叶罗丽》,知道苏先生回了长安,特意来买《大汉新史》。”

苏星柠沉默了一会儿。“书坊的规矩是——书不借,不送。但可以抄。”

“我知道。但抄书费时,有些人抄不起。”

苏星柠想了想,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桂花落了一地,金黄细碎,像铺了一层毯子。“沈蘅,你说——如果我们在书坊里辟一个角落,放几张桌椅,备好笔墨和空白的纸简,让买不起书的人在那里抄,不收钱,只收纸墨的成本。会不会有人来?”

沈蘅愣了一下。“姐姐,您这是要开免费的抄书坊?”

“不是免费。是让人抄得起。”苏星柠转过身,“一本书,卖几十贯,普通百姓买不起。但抄一部,花几天的功夫,花几十文的纸墨钱。他们抄回去,自己读,给孩子读,传给邻居读。一本书变成了十本、百本。读书的人多了,买书的人也会多。这是长久的事,不是一时的事。”

沈蘅的嘴角弯了起来。“姐姐,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可能是写书写出来的。”苏星柠笑了,“你去办吧。把后院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摆几张桌子,备好笔墨和纸。门口贴一张告示——‘星柠书坊,免费抄书。纸墨自备,亦可从我处购。’”

沈蘅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走了。苏星柠站在窗前,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卷手抄的《大汉新史》。那行小字“留与子孙”,让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两千年后,会有人读到这本书吗?会有人知道,在两千年前的汉朝,有一个叫苏星柠的人,开过一间可以免费抄书的书坊吗?她不知道。但她愿意试一试。

傍晚,刘彻来了。他走进星柠宫的时候,苏星柠正在摇篮边给刘苏喂水。小公主含着勺子,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然后吐了个泡泡,把自己逗笑了。刘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伸手碰了碰女儿的脸颊。刘苏抓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陛下今天下朝真早。”

“没什么大事。刘安的书写完了,朕准他回淮南住一段时间。”刘彻把手指从女儿的小手里抽出来,站起来,在她旁边坐下,“听说你在书坊辟了一块地方让人免费抄书?”

“你消息真灵通。”

“你做的事,朕都知道。”

苏星柠看着他,笑了。“那陛下觉得好不好?”

刘彻想了想。“好。只是你小心一些。免费抄书的人多了,来买书的人就少了。”

“不会少。抄书的人,抄完了会带回去给人看。看了觉得好,想收藏的,会来买一本。”苏星柠把小公主放回摇篮里,盖上小被子,“陛下,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有很多人,不是不爱读书,是读不起书。你让他们读上了,他们就会一直读下去。”

刘彻看着她,目光里的欣赏浓得化不开。“星柠,你总是能想到朕想不到的地方。”

“因为陛下想的是天下,臣妾想的是人。”她笑了笑,“陛下想的是怎么治国,臣妾想的是怎么让人过好日子。”

刘彻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你说得对。朕以前只想天下,没想过人。后来遇到了你,才开始想人。”

苏星柠反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晚上,星柠书坊关门前来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的书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背着一只旧书箱,站在书坊门口,犹豫了很久。沈蘅正要关门,看见他,停住了。“客官要买书?”

书生摇了摇头。“我……我听说这里可以免费抄书?”

“是。后院收拾了一间屋子,有桌有椅,笔墨自备。”沈蘅侧身让开,“客官请进。”

书生走进来,穿过前厅,走到后院。那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摆了三张桌子,每张桌上放着笔架和一块墨。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书生在桌前坐下来,打开书箱,取出一卷空白的竹简,又从袖中掏出一本用旧布包着的书,小心翼翼地拆开,放在桌上。那是一本《叶罗丽》第一卷。

沈蘅站在门口,看见了那本书。“客官,您已经买过这本书了?”

书生摇了摇头。“这是借的。朋友的。我听说苏先生写了好几种书,想都抄回去,但买不起,只能一本一本借来抄。”他翻开《叶罗丽》第一卷,拿起笔,蘸了墨,开始抄。他的字很端正,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沈蘅没有打扰他,轻轻关上了门。她走回前厅,把这件事告诉了苏星柠。

苏星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让他抄。抄完了让他带走,不催他。”

“姐姐,您不问他叫什么名字?”

“不用问。”苏星柠低头整理书架,“会来抄书的人,都是爱书的人。爱书的人,不需要问名字。”

第二天一早,苏星柠去了星柠书坊。她推开后院那间屋子的门,发现那个书生还在。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抄到一半的竹简,笔还握在手里,墨汁已经干了。他的脸枕在手臂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到了什么难题。

苏星柠没有叫醒他。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对沈蘅说:“给他留一份早饭。等他醒了告诉他,不着急,慢慢抄。”

沈蘅应了一声,去准备了。苏星柠站在后院门口,看着那棵石榴树。果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微微晃动。她想起穿越前看到的一句话——“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在这个时代,进步是奢侈的,读书更是奢侈品。但她想把这个奢侈品,变得不那么奢侈。让更多人读得起,让更多人抄得起,让更多人——像那个趴在桌上睡着的书生一样,有了一个可以安静抄书的地方。

中午,刘据从东宫下课回来,背着书包跑进星柠宫。他今天没有先去逗弟弟妹妹,而是跑到苏星柠面前,仰着脸说:“母后,先生今天问儿臣,如果天下人都不读书了,会怎么样?”

苏星柠放下笔,看着他。“你怎么回答的?”

“儿臣说——不会的。因为母后开了星柠书坊,很多人都在读书。”

苏星柠的心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蹲下身,帮刘据擦了擦脸上的墨渍。“据儿,你说得对。只要有人写,就会有人读。只要有人读,书就不会消失。”

刘据点了点头,跑去摇篮边看弟弟妹妹了。苏星柠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已经平了,但那里曾经住过两个小生命。她看着刘据的背影,听着摇篮里刘陵和刘苏咿咿呀呀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值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写多少本书,还能开多少家书坊,还能活多少年。但她知道——她写的每一个字,都会有人读到。她开的每一家书坊,都会有人来。她爱过的每一个人,都会记得她。

晚上,刘彻来星柠宫吃晚饭。苏星柠把白天的事说给他听——那个抄书抄到睡着的书生,刘据在先生面前说的话,石榴树上的果子红了。刘彻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陛下,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朕在想,朕是怎么遇到你的。”

苏星柠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这个?”

“今天朝堂上有人上奏,说星柠书坊免费让人抄书,是‘蛊惑人心’。”刘彻的声音淡淡的,“朕把那份奏章扔回去了,说——‘皇后做的事,朕都同意。’那人就不敢说话了。”

苏星柠看着他,看了很久。“陛下,你为了我,得罪了多少人?”

“不知道。”刘彻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但值得。”

窗外,月亮又圆了。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像是在替谁说着什么。苏星柠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弯着,弯得很深。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她不是一个人。有刘彻在,有据儿在,有三个女儿在,有陵儿和苏苏在,有崇文馆和星柠书坊在。她不是一个人。

夜风从花海上吹过,吹过崇文馆的屋顶,吹过星柠书坊的牌匾,吹过星柠宫的桂花树。月光洒满长安城,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说了一句——

“苏星柠,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