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椒房殿·夏深
六月二十,长安城热得像蒸笼。
苏星柠靠在椒房殿的榻上,手里捧着一碗冰镇酸梅汤,喝一口,歇一会儿,再喝一口。怀孕六个多月,双胎的缘故,肚子大得像揣了两个西瓜,行动越来越不便。从榻上起身要人扶,走路要人搀,连翻身都要青儿帮忙推一把。
“娘娘,您今天还要出门?”青儿蹲在榻边,一边帮她揉浮肿的脚,一边皱着眉,“太医说您要多休息,少走动。”
“不出门不行。”苏星柠放下酸梅汤碗,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肚子,“再不出门,等这两个小家伙出来了,我就更出不去了。”
青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跟了苏星柠这么久,知道她的脾气——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奴婢去备车。”
“不用车。车太显眼了。”苏星柠撑着榻沿慢慢站起来,青儿赶紧扶住她的胳膊,“坐马车去,动静太大。换个便装,走小路。”
青儿苦着脸,帮她换了一身宽大的素色深衣,又拿了一顶帷帽——不是那种遮得严严实实的帷帽,是一顶轻纱斗笠,能遮阳,又不至于太引人注目。苏星柠对着铜镜照了照,肚子还是遮不住。但她也没想遮——长安城里怀孕的女人多了去了,谁会注意到一个挺着大肚子的普通妇人?
“青儿,你留在宫里。我自己去。”
“不行!”青儿急了,“娘娘一个人去,出了事怎么办?”
“不是一个人。”苏星柠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她,“沈蘅在崇文馆门口等我。”
青儿看了看纸条,还是不放心,但苏星柠已经扶着门框慢慢走出去了。她站在门口,看着苏星柠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院子的背影,急得直跺脚,但又不敢追上去——娘娘说了,不让跟。
二、东市·寻铺
苏星柠没有去崇文馆。她和沈蘅约在了东市的一家茶楼见面。
沈蘅早到了,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面前的茶凉了也没喝。她不停地往楼下张望,看见苏星柠从巷口拐出来,挺着大肚子、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走的样子,心疼得鼻子一酸,赶紧下楼去迎。
“姐姐,您怎么一个人来了?青儿呢?”
“我让她留在宫里。”苏星柠扶着沈蘅的手,慢慢爬上楼梯,每上一级都要歇一歇。到了二楼,她在雅间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沈蘅递过帕子,苏星柠擦了擦脸,喝了口水,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铺子找到了吗?”
沈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着简单的方位图。“东市主街,离崇文馆不远,走过去半盏茶的功夫。原来的铺子是卖布帛的,掌柜要回老家,铺面空出来了。两间门面,前后两进,后面可以存货、住人。租金比崇文馆便宜三成。”
苏星柠看着那张图,手指在上面比划了一下。“两间门面,够用了。不用像崇文馆那么大,但也不能太小。毕竟是第一家以我名字命名的书坊。”
沈蘅犹豫了一下。“姐姐,您真的要开?陛下知道吗?”
“不知道。”苏星柠把图纸折好,收进袖中,“等开起来了再告诉他。”
沈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跟了苏星柠这么久,知道她的脾气——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苏星柠撑着桌子站起来,沈蘅赶紧扶住她。“走,去看看铺子。”
“姐姐,您今天还要去?您的身子——”
“身子怎么了?”苏星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笑了,“怀个孕而已,又不是残废。走。”
沈蘅拗不过她,扶着她慢慢下楼,穿过两条巷子,到了东市主街。铺面在街尾,位置不算最好,但胜在清静。门口有两级台阶,苏星柠扶着沈蘅的手,一步一步跨上去。跨完两级台阶,她喘了好一会儿。
门是锁着的。沈蘅从房东那里拿了钥匙,打开门。苏星柠走进去,环顾四周。铺面比崇文馆小得多,但格局方正,采光不错。后面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后院有三间屋子,可以当库房、账房和休息室。
苏星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嘴角弯了。“就这间。租下来。”
“姐姐,不再看看别的?”
“不看了。”苏星柠转身,扶着沈蘅的手往外走,“就是这间。星柠书坊。第一个以我的名字命名的书坊。”
沈蘅的眼眶红了。“姐姐,您这是要做给天下人看。”
苏星柠摇了摇头。“不是做给天下人看,是做给自己看。”她摸了摸肚子,轻声说,“等这两个小家伙出生了,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母后不只会写书、会编书、会管书坊。他们的母后,还会开书坊。以自己名字命名的书坊。”
沈蘅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笑了。
三、椒房殿·瞒
苏星柠回到椒房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青儿在门口等得团团转,看见她回来,扑过去扶住她,嘴里念叨着“娘娘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陛下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怪罪”。苏星柠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陛下不会知道的”,青儿这才闭嘴。
刘彻今晚来椒房殿吃饭。苏星柠让青儿多做几道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腌萝卜、疙瘩汤。还有一碗桂花粥。刘彻进门的时候,苏星柠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装模作样地在看。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心里全是下午看的那个铺面——怎么装修,书架怎么摆,第一本书写什么。
“星柠,你今天气色不错。”刘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两个小家伙今天乖不乖?”
“乖。今天没怎么踢。”苏星柠放下竹简,看着他的脸,心虚了一下。她很少对刘彻撒谎,但今天这件事,她想瞒着。不是不信任他,是想给他一个惊喜。等书坊开起来了,牌匾挂上去了,第一本书印出来了,再告诉他。
“陛下,今天朝堂上有什么事吗?”
刘彻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什么大事。刘安上了一道折子,说想回淮南一趟,看看老宅。朕准了。”
苏星柠愣了一下。“他回去还回来吗?”
“回来。他说他舍不得崇文馆的书房。”
苏星柠笑了。“王爷变了。”
“变了好。”刘彻放下粥碗,“变了就不用杀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苏星柠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青儿端菜进来,打破了沉默。“陛下、娘娘,吃饭了。”
苏星柠撑着榻沿慢慢站起来,刘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搭在他的小臂上,身子靠过去,他稳稳地接住了她。两个人慢慢走向饭桌。
四、星柠书坊·筹备
接下来的几天,苏星柠每天都“溜”出去。
借口是“去崇文馆看账”。青儿知道她去了哪里,但不敢说。沈蘅每天在铺子里等她,带着工匠量尺寸、算成本、定方案。苏星柠挺着大肚子,站在铺子中央,指挥工匠这里放书架、那里放柜台、墙上挂字画、窗台上摆盆栽。工匠们一开始还担心这位“苏先生”身子重、怕她累着,后来发现她比谁都能折腾——站在梯子旁边指挥上梁,蹲在地上画书架图纸,扶着墙慢慢走到院子里看石榴树开了几朵花。
“姐姐,您歇会儿吧。”沈蘅搬了一把椅子过来。
苏星柠坐下来,揉着酸胀的腰,看着铺子一天一天变了模样。书架打好了,是苏星柠设计的——比崇文馆的书架矮一些,方便孕妇和老人取书。柜台做成了圆弧形,没有尖角,怕磕到孩子。墙上挂了一幅字——“读万卷书”,是刘彻写的。苏星柠从崇文馆借来的,说是“借”,其实就是拿。刘彻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姐姐,星柠书坊什么时候开业?”
苏星柠想了想。“不急。先把书写出来。”
沈蘅愣了一下。“写什么?”
苏星柠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沈蘅接过去,展开,上面写着两行字——《大汉旧史》《大汉新史》。
“姐姐,这是……”
“第一本,《大汉旧史》。写大汉朝真实的历史——从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到吕后专权,到文景之治,到当今陛下登基。”苏星柠的声音很平静,“包括巫蛊之祸,包括卫子夫之死,包括太子据兵败身亡。史书上怎么写,我就怎么写。”
沈蘅的脸色变了。“姐姐,您写这些,陛下会同意吗?”
“不需要他同意。”苏星柠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这是史实。史实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第二本呢?”
“《大汉新史》。”苏星柠的嘴角弯了一下,“写的是——如果历史改了,会变成什么样。卫子夫没有死,太子据没有亡,李夫人以夫人之礼下葬,陛下去了河西把皇后接回来。后宫的妃子们在崇文馆帮忙,淮南王在编书,三个公主回了宫。据儿有了三个妹妹——不对,是三个姐姐。肚子里还有两个小的。”
沈蘅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很久。“姐姐,您这是要把原来的历史和现在的历史,放在一起给人看。”
“对。”苏星柠站起来,扶着腰走到窗前,“让人知道,历史是可以改的。只要有人愿意去改。”
五、椒房殿·夜写
晚上,苏星柠开始写《大汉旧史》。
她坐在宣室殿的书案前——今天没有回椒房殿,留在宣室殿写。刘彻在旁边批奏章,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安安静静的。她写得很慢。不是写不出来,是写的时候心里堵得慌。
第一页,她写高祖刘邦。第二页,写吕后。第三页,写文景之治。写到第四页,写到了当今陛下——汉武帝刘彻。她写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写了“北击匈奴,开疆拓土”,写了“盐铁专卖,加强集权”。这些都是功绩,她写得很顺畅。
写到第五页,她的手停住了。巫蛊之祸。
她看着空白的竹简,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凝成一滴,迟迟没有落下。她知道该写什么——征和二年,江充诬陷太子刘据行巫蛊之术,太子起兵反抗,兵败后逃亡,皇后卫子夫自尽。这是史实,是两千年的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但她的手在发抖。
“星柠?”刘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星柠抬起头,看见他放下笔,正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笔尖落在竹简上,开始写。
征和二年,江充诬太子据以巫蛊咒武帝。据惧,起兵诛充,兵败出逃。皇后卫氏自尽于椒房殿。
十几个字,她写了很久。写完之后,她没有再看第二遍,直接翻过这一页,开始写《大汉新史》。
《大汉新史》的第一页,她写的是——“建元六年,卫子夫入宫。元朔元年,生子据,立为皇后。一切如旧史。然巫蛊之祸前,皇后自请废后,携太子据远走河西。”她写得很顺,笔尖在竹简上沙沙作响,像是积压了很久的话终于可以说出来了。“李夫人以夫人之礼下葬,皇后在河西开书坊,写《西游记》。陛下亲赴河西,接皇后回宫。后宫的妃子们在崇文馆帮忙,淮南王在崇文馆编书。三位公主回宫,据儿有了三个姐姐。”她顿了顿,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苏星柠,自两千年后穿越而来。非卫子夫,非严溪梦,乃苏星柠也。”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刘彻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那两卷竹简。《大汉旧史》翻到巫蛊之祸那一页,《大汉新史》翻到最后一页——“苏星柠,自两千年后穿越而来。”
“星柠,你写这些,不怕天下人议论?”
“怕。”苏星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但还是要写。因为这是事实。原来的历史是事实,现在的历史也是事实。两千年后的人会看到这两本书,他们会知道——历史不是一成不变的。有人改变了它。”
刘彻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拿起那卷《大汉新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放下竹简,伸手握住她的手。
“星柠,你写的这些,朕不会拦。”
“我知道。”
“但你写朕去河西接你那段,能不能写得好听一点?”
苏星柠愣了一下。“哪里不好听了?”
“‘陛下亲赴河西,接皇后回宫。’”刘彻皱着眉,“听起来像陛下没别的事干了,整天围着皇后转。”
苏星柠看着他,忍不住笑了。“那陛下想怎么写?”
刘彻想了想。“‘陛下巡边至河西,皇后迎驾于弱水河畔。帝后相见,执手无言。’”
苏星柠笑出了声。“陛下,你改史书。”
“朕是天子,改史书怎么了?”
苏星柠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肚子都动了,两个小家伙在里面踢来踢去。刘彻伸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里面两个小生命的动静。
“星柠,你写的这两本书,放在哪儿?”
“星柠书坊。”苏星柠看着他的眼睛,“我开了一家书坊,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在东市,叫‘星柠书坊’。这两本书,会在那里卖。”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宠溺,从宠溺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骄傲又像是心疼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开的?”
“这几天。趁你上朝的时候。”
“为什么不让朕知道?”
“因为想给你一个惊喜。”
刘彻沉默了片刻。“朕确实很惊喜。”
苏星柠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
六、星柠书坊·牌匾
七月初二,星柠书坊的牌匾挂上了。
苏星柠站在铺子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崭新的牌匾。匾上的字不是刘彻写的,是她自己写的——“星柠书坊”四个字,字迹娟秀,但很有力。她写了很多遍,最后选了这一版。沈蘅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怕她仰头太久站不稳。
“姐姐,牌匾挂好了。什么时候开业?”
“不急。”苏星柠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等我把书写完。等这两个小家伙生下来。等我能站一天不累的时候。”
沈蘅笑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苏星柠摸了摸肚子,“太医说,八月底九月初。”
沈蘅算了一下,还有一个多月。苏星柠扶着沈蘅的手,慢慢走进铺子。书架摆好了,柜台摆好了,墙上挂着刘彻写的“读万卷书”。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是刘姝从宫里搬来的。角落里放着一把椅子,是刘妍专门为她挑的——有靠背,有扶手,坐上去很舒服。
苏星柠在椅子上坐下来,环顾四周。铺子不大,但很温馨。像她这个人——不高大,不华丽,但有温度。
“沈蘅。”
“嗯。”
“开业那天,我要穿那件月白色的深衣。头发梳高一点,精神一点。站在柜台后面,等第一个客人进来。”
沈蘅的眼眶红了。“姐姐,您这是要做自己了。”
“我一直都是自己。”苏星柠笑了,“只是从今天起,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七、椒房殿·晚归
晚上,苏星柠回到椒房殿的时候,刘彻已经在等她了。他坐在正殿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是那卷《大汉旧史》,他下午从宣室殿带过来的。
“星柠,你写的巫蛊之祸那段,朕看了。”
苏星柠在沈蘅的搀扶下慢慢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陛下觉得写得不对?”
“写得对。”刘彻放下竹简,看着她,“但朕想问——如果没有你,这一切真的会发生吗?”
苏星柠沉默了一会儿。“会。”
刘彻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了敲。“那朕在史书上,就是个昏君。”
“不是昏君。”苏星柠握住他的手,“是犯了错的明君。明君也会犯错。但明君会改。陛下改了,所以史书上不会只有‘巫蛊之祸’这四个字。还会有‘帝亲赴河西,迎后回宫’。还会有‘建崇文馆,藏书教民’。还会有‘立星柠阁,藏昭仪手稿’。”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星柠,你把朕写得太好了。”
“臣妾没有写陛下。”苏星柠笑了,“臣妾只是把陛下做的事,记下来了。”
刘彻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窗外,月亮很圆,很亮。长安城的夜,很深,很静。
八、天幕·双书
天幕之上,李世民看着苏星柠和刘彻在烛光下执手相望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她写了《大汉旧史》。”他说,“写了巫蛊之祸,写了卫子夫之死,写了太子据兵败身亡。她也写了《大汉新史》,写了刘彻去河西接她,写了崇文馆,写了星柠阁。”
长孙皇后轻声道:“陛下觉得,她该写吗?”
李世民想了想。“该写。旧史是真的,新史也是真的。她把两本放在一起,让人自己去比。比完了,就知道——一个皇帝会不会犯错不重要,重要的是改了没有。”
叶罗丽仙境里,王默看着天幕上那间小小的星柠书坊,嘴角弯着。“她终于开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书坊。”
陈思思点了点头。“星柠书坊。不是‘苏先生’,不是‘卫皇后’,是‘星柠’。”
舒言推了推眼镜:“她写的那两本书,一本是过去,一本是现在。过去是教训,现在是希望。”
灵公主站在花海中,看着天幕上那间被月光笼罩的小铺子,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星柠书坊。”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很小。但很重要。因为那是她用自己的名字,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第一个印记。”
风从花海上吹过,金色的玫瑰在月光下轻轻摇曳。长安的七月,夜风微凉。星柠书坊的牌匾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苏星柠的手稿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架上,等着一本一本被写出来,等着一本一本被卖出去,等着一个又一个的人读到它们。她还在怀孕,肚子很大,行动不便,但她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