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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晚柠

一、椒房殿·日常

三月初三,上巳节。

长安城的春天彻底放开了手脚。桃花还没落尽,杏花又开了,满城都是粉粉白白的颜色,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花香。弱水河边的柳条垂下来,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像少女的腰肢一样柔软。椒房殿后院的桂花树还没到花期,但叶子已经绿得发亮,在阳光下闪着油亮亮的光。

苏星柠坐在正殿的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五岁的脸。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弱水河的源头。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深衣,腰间系一条鹅黄色的丝绦,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白玉兰簪——这支簪子是刘彻前几天送的,说是西域进贡的和田玉,让宫里的工匠连夜赶出来的。她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自己觉得满意。

青儿在旁边伺候着,一边帮她整理衣领一边说:“娘娘,今天崇文馆有上巳节的活动,说是要办什么‘诗会’?沈蘅昨儿来传话,问娘娘去不去。”

“去。”苏星柠站起来,“为什么不去的?崇文馆第一次办诗会,我不去,谁镇场子?”

青儿笑了。“娘娘说的是。”

苏星柠走出正殿,经过回廊的时候,看见刘据正蹲在院子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她走过去一看,小家伙蹲在桃树下,手里捧着一只刚出生的小猫,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母后!你看!我在墙角捡到的!好小好小!”刘据把小猫捧到苏星柠面前,小猫只有巴掌大,毛色是橘黄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奶声奶气地叫着。

苏星柠看着那只小猫,心都化了。“哪里捡的?”

“后院墙角!母后,我可以养它吗?”

苏星柠想了想。“可以。但你要自己照顾它。喂它、给它洗澡、收拾它的窝。不能丢给青儿。”

刘据使劲点头,抱着小猫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一溜烟跑回偏殿去了。苏星柠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随她,心软。

二、崇文馆·诗会

巳时,崇文馆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今天是上巳节,崇文馆办了一场诗会——这是苏星柠筹划了小半个月的事。前院的空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木台,台上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台下摆了十几排椅子,坐满了人。有读书人,有官员,有商人,也有几个穿着素净衣裳的女子,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苏星柠到的时候,沈蘅正在前厅忙得团团转。“姐姐!你可来了!那边诗会的座位不够了,又加了二十把椅子!”

“加就加吧。”苏星柠走到柜台后面,放下手里的东西,“今天来了多少人?”

“报名的有一百二十多个,没报名的直接来的也有好几十。前厅、后院、戏台那边全坐满了。”沈蘅擦着汗,“姐姐,下次办诗会,咱们得收门票。”

苏星柠笑了。“下次再说。今天先把场面撑起来。”

她走到后院,看见赵婕妤站在戏台旁边的回廊里,面色平静,目光扫过全场。今天人多,秩序维护是个大问题,但赵婕妤站在那里,像一根定海神针,谁都不敢乱来。

“赵婕妤,今天辛苦你了。”苏星柠走过去。

赵婕妤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不辛苦。人多才有意思。”

苏星柠忍不住笑了。赵婕妤这个人,说话永远淡淡的,但做的事情比谁都多。她拍了拍赵婕妤的肩膀,转身往前院走去。

诗会开始了。第一个上台的是个年轻的读书人,二十出头,穿着青布长衫,长得很清秀,但站在台上腿都在发抖。他念了一首自己写的诗,题目叫《春日游崇文馆》——“崇文书坊春意浓,桃花落尽杏花红。不是人间富贵地,一纸书香万古风。”

念完之后,台下掌声稀稀拉拉的。苏星柠带头鼓了掌,掌声才热烈了一些。年轻读书人红着脸下了台,走到角落里,不敢抬头。

第二个上台的是个中年文士,气度不凡,念的是一首五言古诗,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但苏星柠听了半天没听出来他想说什么——大概就是“春天真好啊”的意思,但用了五十个字才说完。

苏星柠忍着笑,礼貌地鼓了鼓掌。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上台的人越来越多,诗的水平参差不齐,但气氛越来越好。有人念得慷慨激昂,有人念得柔情似水,有人念到一半忘词了,在台上抓耳挠腮,台下笑成一片。

苏星柠坐在第一排,认认真真地听着每一个人的诗。不管好坏,她都鼓掌,都微笑。因为她知道,这些人站上台,需要很大的勇气。

三、刘安·登台

诗会进行到一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上了台。

刘安。淮南王刘安。

他穿着深灰色的布衣,没有戴冠,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慢慢地走上台。台下安静了一瞬——有人认出了他,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起来。

苏星柠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她没有拦,也没有示意任何人拦。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刘安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展开竹简,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他念的不是新诗,是《淮南子》里的一段——“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时之序,万物之常。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抑扬顿挫,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念着,像在讲一个很老的、大家都知道的故事。

但台下没有人说话。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桃树的声音。

刘安念完最后一句,收起竹简,向台下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台。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了。不是稀稀拉拉的,是热烈的、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掌声。

苏星柠鼓着掌,看着刘安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子——星柠。”卫子夫的声音早已不在,但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星柠转过头,看见刘彻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身边没有带侍卫,只有苏文远远地跟着。她站起来,走过去。“陛下怎么来了?”

“来看看。”刘彻的目光落在刘安消失的方向,“他上台念诗了?”

“念了。《淮南子》里的。”

刘彻沉默了片刻。“他倒是放得下。”

苏星柠看着他。“陛下觉得他放下了?”

刘彻没有回答。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看着台上又一个读书人念诗。

“星柠。”

“嗯。”

“朕今天来,不是因为刘安。”

“那是因为什么?”

刘彻转过头,看着她。“因为你想让朕来。你办诗会之前,让沈蘅给朕送了帖子。”

苏星柠笑了。“陛下收到了?”

“收到了。”刘彻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竹片做的,上面写着“崇文馆上巳诗会,恭请陛下莅临”几个字,字迹娟秀,是苏星柠亲手写的。“朕收到了,就来了。”

苏星柠看着他手里那张帖子,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她伸手,把帖子拿过来,收进自己的袖中。“送出去的东西,不能要回去。”

刘彻的嘴角弯了一下。“朕没说要回去。”

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

四、后院·琴声

诗会告一段落,苏星柠拉着刘彻去了后院。

后院戏台上,孟老头正在讲《新还珠格格》里小燕子和紫薇相识的那段。台下坐满了人,茶座和包厢也都满了。赵才人在琴书角弹琴,弹的是一首新曲子,苏星柠教她的,名字叫《春日》。旋律简单,但很轻快,像春天的溪水一样流淌。

刘彻站在琴书角的屏风后面,听了一会儿。“这曲子,是你写的?”

“嗯。在河西的时候写的。”苏星柠站在他旁边,“那时候想长安,想据儿,想——”她顿了一下,“想你。就写了这首曲子。”

刘彻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在屏风后面握住了她的手。

赵才人弹完一曲,抬起头,看见屏风后面隐约有两道身影,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手指落在琴弦上,又弹了一首。这一次,弹的是《高山流水》。

“她弹得真好。”苏星柠轻声说。

刘彻点了点头。“你教得好。”

“不是我教的。是她自己有天分。在宫里的时候没人听她弹,她就懒得弹。现在有人听了,她越弹越好。”苏星柠顿了顿,“陛下,你发现没有——这些妃子,到了崇文馆之后,都变了。”

刘彻看着她。“变了什么?”

“变回了她们本来的样子。李姬会算账,王夫人会卖书,赵才人会弹琴,赵婕妤会管人。这些本事,在宫里用不上。在崇文馆,全用上了。”苏星柠转过头,看着刘彻的侧脸,“陛下,你说这是为什么?”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们不用争了。”

“对。不用争了,就不用装了。不装了,就做回自己了。”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星柠。”刘彻忽然说,“你也是。你不用装了。你是苏星柠,不是卫子夫。”

苏星柠的鼻子一酸,靠过去,把脸贴在他的肩上。“我知道。谢谢你,彻。”

刘彻伸手,揽住她的肩。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屏风后面,听着赵才人的琴声,谁都没有说话。

五、账房·李姬

诗会结束后,苏星柠去账房找李姬。

李姬正在整理今天的账目。诗会卖了多少门票、卖了多少书、收了多少茶钱,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她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一样,每一个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李姬,今天辛苦你了。”苏星柠在她对面坐下。

李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辛苦。臣妾喜欢算账。”

“你以前在宫里,喜欢做什么?”

李姬的手顿了一下。“以前……没什么喜欢的。”

“不喜欢赏花?”

“花有什么好赏的?开就开了,谢就谢了。”

“不喜欢下棋?”

“下棋太慢。一盘棋下半天,等的工夫比下的工夫还长。”

“不喜欢说话?”

“跟不喜欢的人说话,不如不说。”

苏星柠看着她,笑了。“李姬,你这个人,太实在了。”

李姬也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皇后娘娘,臣妾以前在宫里,不敢实在。实在了,会得罪人。现在在崇文馆,臣妾可以实在了。因为臣妾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苏星柠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在崇文馆,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你只需要把账算好。”

李姬低下头,继续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像一首有节奏的歌。

苏星柠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李姬低着头,专注地算着账,嘴角微微弯着。那是一种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事情里才会有的表情——安详、满足、不慌不忙。

苏星柠轻轻关上门,走了。

六、前厅·王夫人

前厅里,王夫人正在整理书架。

诗会结束之后,前厅的客人少了一些,但还有几个读书人在书架前翻书。王夫人走过去,轻声问其中一个人:“客官想找什么书?”

那人抬起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一看就是家境不太好的读书人。“我……我想找《左传》,但你们的书太贵了,我买不起。”

王夫人想了想,从书架上取下一套《左传》,递给他。“这套书,你可以在这里读。不收费。读完放回架上就行。”

年轻人愣了一下。“真……真的?”

“真的。”王夫人笑了笑,“崇文馆的书,可以在店里读,不一定要买。”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起来,捧着《左传》走到角落里,坐下来,迫不及待地翻开了。

王夫人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个年轻人专注读书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读书。那时候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里有很多书,她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躲在书房里看书。后来进了宫,书还是那些书,但她不怎么看了——不是不想看,是没心情看。

现在,她又开始看书了。每天在崇文馆,有空的时候就从书架上抽一本,翻几页。有的书好看,有的书不好看,但翻书的感觉很好——纸张的触感、墨汁的香气、文字带来的画面感,一切都很好。

“王夫人。”苏星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夫人转过身。“皇后娘娘。”

苏星柠走到她旁边,看着角落里那个读书的年轻人。“你今天又做了一件好事。”

王夫人低下头。“举手之劳。”

“不是举手之劳。”苏星柠认真地说,“对那个年轻人来说,你给他的不是一本书,是一扇窗。一扇通向外面的世界的窗。”

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皇后娘娘,您当初在河西开书坊,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苏星柠想了想。“是。也不是。在河西开书坊,是因为我想活下来。后来才发现,书坊不只是让我活下来的地方。也是让别人活得更开阔的地方。”

王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敬意。

“皇后娘娘,臣妾以前——对不起您。”

苏星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好好的,就行。”

王夫人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行了一礼,转身继续去整理书架了。

七、椒房殿·夜话

晚上,刘据抱着那只小橘猫,非要让它睡在椒房殿。

苏星柠看着那只窝在刘据怀里、眯着眼睛打呼噜的小猫,无奈地笑了。“据儿,它叫什么名字?”

刘据想了想。“叫——橘子!”

“为什么叫橘子?”

“因为它是橘黄色的!像橘子一样!”

苏星柠看了看那只猫,确实像一只毛茸茸的橘子。“好,就叫橘子。现在,带橘子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刘据抱着橘子,高高兴兴地去了偏殿。青儿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临时做的猫窝——一个铺了棉布的小竹篮。

苏星柠坐在正殿的榻上,等着刘彻。今天他在宣室殿议事,说是要很晚才能回来。她一边等,一边翻着《叶罗丽》第二十卷的稿子,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在想今天的事——刘安上台念诗了,王夫人说“对不起”了,赵才人的琴声越来越好听了,李姬的笑容越来越多了。

一切都在变好。她弯了弯嘴角,放下稿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桃花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弯得更大了。

“回来了?”

“回来了。”刘彻走到她身后,伸手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上。“今天诗会怎么样?”

“好。刘安上台念诗了。”

刘彻沉默了片刻。“他倒是放得下。”

“不是放得下。”苏星柠转过身,面对着他,“是在崇文馆,他不需要端着淮南王的架子。他只是一个写书的老先生。”

刘彻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星柠。”

“嗯。”

“朕今天在宣室殿,跟他们议完事后,跟苏文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朕说——朕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不是当上了皇帝,是去河西找了你。”

苏星柠的鼻子一酸,靠过去,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彻,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刘彻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不是会说话,是实话。”

苏星柠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太幸福了、幸福得不敢相信的眼泪。

八、天幕·守望

天幕之上,李世民看着苏星柠和刘彻在月光下相拥的画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春天来了。”他说,“崇文馆的诗会,刘安上了台,王夫人道了歉,赵才人弹了琴,李姬算了账。一切都好。”

长孙皇后轻声道:“陛下,您今天怎么这么感慨?”

李世民想了想。“因为朕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朕也有过这样的日子——有皇后,有太子,有魏征,有天下。朕以为那是最好的日子了。现在看看刘彻和苏星柠,朕觉得——朕那时候,还不够好。”

长孙皇后握住他的手。“陛下,您已经很好了。”

李世民摇了摇头,笑了。“不够好。还可以更好。”

叶罗丽仙境里,王默靠在罗丽身上,看着天幕上那间被月光笼罩的椒房殿,嘴角弯着。“她终于过上了好日子。”

“是啊。”陈思思说,“不再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了。有刘彻陪她,有据儿陪她,有崇文馆的大家陪她。”

舒言推了推眼镜。“这是她应得的。她付出了太多。”

建鹏难得没有插嘴,安静地看着天幕。

灵公主站在花海中,看着天幕上苏星柠在月光下微笑的侧脸,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春天。”她轻声说,“不只是季节。是心里的春天。”

风从花海上吹过,金色的玫瑰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长安的春夜,很美。

崇文馆的灯灭了,椒房殿的灯也灭了。但有些光,永远不会灭。在心里,在故事里,在天幕上,在两千年后的书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