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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晚柠

一、长安·归来

九月初五,苏星柠的车队进了长安城。

她没有从正门入,走的是城东的清明门。马车帘子掀开一角,她看见长街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金银器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长安城的繁华,不是张掖能比的。

刘据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溜圆:“阿母,长安好大!”

“是啊。”苏星柠把儿子拉回来,放下车帘,“比张掖大得多。据儿,记着,到了长安,不能叫阿母了。”

刘据仰起脸:“那叫什么?”

“叫母后。”

“为什么?”

“因为你父皇是皇帝,你住在宫里,你就是太子。太子的母亲,叫母后。”苏星柠摸了摸他的头,“在张掖,我们是普通人。在长安,我们又变回皇室的人了。在外面,要有规矩。”

刘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马车穿过东市,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在一座三进的宅子前停下来。苏星柠下了车,看着门楣上那块崭新的匾额——“刘府”。字是刘彻写的,苍劲有力。

沈蘅从门里迎出来,行了礼:“先生——不,娘娘,陛下已经安排好了。正房给娘娘和太子殿下住,东厢是书房,西厢给下人们住。后院有一块空地,娘娘想种花种菜都行。”

苏星柠走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房窗前种了一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刘据已经跑到后院去了,传来一阵惊呼:“阿母——不对,母后!后院有秋千!”

苏星柠笑了。

这宅子,不是皇宫,不是椒房殿,但比椒房殿更像一个家。

她正打量着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刘彻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苏文和两个侍卫。他今天穿的是玄色常服,没戴冠,头发只用一个玉簪束着,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子夫。”他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路上辛苦了。”

“还好。”苏星柠笑了笑,“陛下怎么来了?朝堂上不忙吗?”

“再忙也要来看看你们安顿好了没有。”刘彻的目光越过她,看见后院门口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据儿!”

“父皇!”刘据从后院冲出来,一头扎进刘彻怀里。刘彻把他举起来,转了一圈,小家伙笑得咯咯的。

苏星柠站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苏文在旁边咳了一声:“陛下,该回去了。下午还有朝会。”

刘彻放下刘据,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但眼睛里还是亮的。

“子夫,晚上有个家宴。”他说,“你带着据儿进宫。”

苏星柠愣了一下:“家宴?”

“朕把几个皇子都叫来了。”刘彻的目光有一瞬的复杂,“据儿是太子,和他的兄弟们该多走动走动。朕想让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学习、一起……培养感情。”

苏星柠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是怕。怕据儿一个人在宫外住着,和皇宫越来越远,和其他皇子越来越生分。怕历史真的走上那条路——兄弟们反目,骨肉相残。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修补一些东西。

“好。”苏星柠说,“晚上我带据儿去。”

二、未央宫·家宴

傍晚时分,苏星柠带着刘据进了未央宫。

她换上了一身正式的礼服——不是皇后的凤冠霞帔,而是一套深蓝色的曲裾深衣,绣着银色的云纹,端庄又不张扬。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白玉簪,脸上淡淡地施了一层胭脂——自己调的。

刘据穿了一身玄色的太子服,小大人似的,走路都比平时端正了几分。但一进宣室殿,看见刘彻,就绷不住了,跑过去喊“父皇”。

刘彻笑着接住他,然后抬起头,看向苏星柠。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来。”他伸出手,“人都到齐了。”

苏星柠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他牵着走进了偏殿。

偏殿里灯火通明,摆了一张大圆桌。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几个孩子,从四五岁到十一二岁不等,还有几个妃嫔。

苏星柠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她看见了王夫人,坐在齐王刘闳身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不太友善。看见了李姬——不是李夫人,是另一个姓李的妃子,坐在燕王刘旦旁边,表情淡淡的。看见了赵婕妤——钩弋夫人,独自坐在角落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色平静如水。

还有几个低位分的妃嫔,带着各自年幼的孩子,安静地坐在末席。

“都到了。”刘彻在主位坐下,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位置,“子夫,你坐这里。”

苏星柠坐下。刘据坐在她旁边,规规矩矩地没有乱动。

刘彻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家宴,没有外人。朕有几句话,说在前头。”

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

“皇后从河西回来,往后就住在城东的宅子里。她不常住在宫里,但她还是皇后,据儿还是太子。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王夫人的脸色微变,但没有说话。

刘彻继续说:“朕想过了。据儿一个人在宫里读书,太孤单。朕的几个儿子,都到了读书的年纪。从明日起,齐王刘闳、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昌邑王刘髆——都入宫,和太子一起读书。”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一起读书?太子和藩王一起读书?这在汉朝从没有过。藩王们各有封地,大多跟着母亲住在封国,只有逢年过节才回长安。让他们都留在长安,和太子一起读书——这是要把所有皇子都放在眼皮底下?

王夫人第一个忍不住了:“陛下,闳儿在齐国有封地,事务繁多,恐怕——”

“他才十一岁,有什么事务?”刘彻的语气淡淡的,但堵得王夫人说不出话来,“读书是正事。朕已经请好了先生——太常掌故晁错的学生,叫袁固。此人学问扎实,为人方正,教几个孩子绰绰有余。”

赵婕妤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看了刘彻一眼,又低下头去。

刘闳、刘旦、刘胥、刘髆——四个皇子,加上太子刘据,一共五个孩子,从明天起,一起读书。

苏星柠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刘闳,王夫人的儿子,齐王;刘旦,燕王;刘胥,广陵王;刘髆,李夫人的儿子——不对,李夫人已逝,刘髆才四岁,由李姬抚养。这几个孩子在历史上,除了刘据,都没有好下场。不是谋反被杀,就是被逼自尽。

刘彻把他们聚在一起读书,是想让他们从小培养感情,将来不至于手足相残。

她转头看了刘彻一眼。他面色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也在怕。

怕自己死后,几个儿子互相残杀。怕据儿保不住江山。怕他一手建立的大汉帝国,毁在后宫争斗和兄弟阋墙上。

“陛下圣明。”赵婕妤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皇子们一起读书,互相砥砺,是好事。”

王夫人看了赵婕妤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

刘彻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定了。来,吃饭。”

家宴的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冷。几个孩子起初有些拘谨,吃了半饱就开始不安分了。刘据跟坐在旁边的刘闳说了几句话,刘闳起初爱答不理,但刘据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木雕——一只猴子,孙悟空——递过去,刘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孙悟空?”刘闳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对!我阿母——我母后写的《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刘据兴奋起来,“你会不会读《西游记》?我最喜欢大闹天宫那一段!”

刘闳摇了摇头:“母妃不让我看这些书,说是不正经。”

“才不是不正经!”刘据急了,“我母后写的书,怎么会不正经?你要不要看?我借给你!”

刘闳犹豫了一下,偷偷看了王夫人一眼。王夫人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有说话。刘闳小声说:“那你借我,我偷偷看。”

刘据使劲点头。

苏星柠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靠一本书交到第一个朋友的。孩子之间的友谊,比大人纯粹得多。

刘彻也看见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三、读书·第一日

第二天一早,五个孩子就齐刷刷地坐在了宣室殿东侧的书房里。

书房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五张书案并排摆着,每张书案上都有笔墨纸砚和一摞竹简。墙上挂着一幅地图——大汉疆域图,山川河流、郡国封地,一目了然。

先生袁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儒,瘦瘦的,留着山羊胡,说话不紧不慢,但眼神很犀利。他先让孩子们各自介绍自己。

“我叫刘据,今年七岁。”刘据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洪亮,“我在张掖读过书,会背《诗经》,会写五百个字。”

袁固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刘闳,十一岁。”刘闳站起来,声音不大,“读过《孝经》《论语》,会写一千个字。”

“刘旦,九岁。”

“刘胥,八岁。”

“刘髆,四岁。”最小的孩子奶声奶气地说,惹得其他几个孩子都笑了。

袁固清了清嗓子:“从今日起,老夫教你们《春秋》。不以身份论高低,只以学问论先后。太子也好,藩王也好,在老夫这里,都是学生。”

刘闳看了刘据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服气,但没有说什么。

第一堂课,袁固讲的是“郑伯克段于鄢”。讲兄弟不和,讲母亲偏心,讲一个家庭如何因为偏爱和嫉妒分崩离析。

苏星柠站在书房外面,听着袁固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心里暗暗点头。刘彻选的这个先生,不是随便选的。第一篇就讲兄弟相争,用意太明显了。

她转身离开,没有打扰孩子们读书。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皇后娘娘。”赵婕妤站在回廊里,手里捻着佛珠,面色平静地行了一礼。

苏星柠还了一礼:“赵婕妤。”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赵婕妤不说话,苏星柠也不说话。秋风从回廊穿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皇后娘娘觉得,陛下让皇子们一起读书,能成吗?”赵婕妤忽然开口了。

苏星柠看了她一眼。赵婕妤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很沉,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能不能成,不在陛下,在孩子自己。”苏星柠说,“赵婕妤觉得呢?”

赵婕妤沉默了片刻。

“臣妾觉得,娘娘说得对。”她顿了顿,“但臣妾还想加一句——能不能成,也在母亲。母亲不争,孩子才能不争。”

苏星柠脚步顿了一下。

赵婕妤已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秋风把她的衣袂吹得微微飘动,她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臣妾没有儿子。”赵婕妤说,“将来若有了儿子,臣妾希望他能和他的兄弟们一起读书、一起长大。臣妾不会教他争。”

苏星柠看着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投名状。赵婕妤在告诉她——我不会跟你争。我若生了儿子,不会让他威胁太子的位置。

“赵婕妤深明大义。”苏星柠微微一笑,“陛下知道了,会很高兴的。”

赵婕妤低下头,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苏星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姑娘,你相信她吗?”卫子夫在手链里问。

苏星柠想了想。

“不信。”她实话实说,“但她现在没有儿子,说这些不痛不痒。等她真的生了儿子,心态会不会变,谁也不知道。”

“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苏星柠继续往前走,“看着她。该来的总会来,挡也挡不住。该走的也总会走,留也留不住。”

四、长安书坊·开张

皇子们读书的事安排妥当后,苏星柠开始忙自己的事——长安书坊。

铺面找好了,在城东东市附近的一条主街上,两间门面,前后三进,后面可以住人、存货,前面做店面。租金不便宜,一个月要十五贯,但苏星柠算了算,以《西游记》在长安的热度,这点租金不算什么。

沈蘅负责装修。她找了几个人,把店面刷了一层白灰,做了几排书架,又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匾——“长安书坊”。四个字,刘彻御笔亲题,金光闪闪,往门口一挂,路过的行人都要多看两眼。

小李和老赵从河西跟来了,继续做抄书匠。苏星柠又从长安本地招了三个抄书匠,人手总算够了。

开张那天,没有鞭炮,没有剪彩,苏星柠只是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长安书坊,新张开业。本坊售卖《西游记》全套一百卷,单卷亦售;《叶罗丽精灵梦》一至七卷;《新还珠格格》一至二十回。另有苏先生手抄本、据儿插图本,限量发售。开业前三天,全场八折。”

告示贴出去,头一个时辰没什么人。苏星柠也不急,坐在柜台后面,安安静静地抄《叶罗丽》第八卷。

到了巳时,人开始多起来了。

先是一个年轻的读书人,走进来东张西望了一番,小心翼翼地问:“听说这里有苏先生亲笔签名的《西游记》?”

苏星柠抬起头,笑了笑:“有。全套一百卷,带签名,带据儿插图,限量十套。一套五十贯。”

读书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十贯,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

“太贵了……”

“不贵。”苏星柠从书架上取出一套签好名的《西游记》,翻开扉页,上面写着四个字——“读万卷书”。“这是苏先生亲笔写的。全天下只有十个人能得到。”

读书人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钱,放在柜台上。

“我买了。”

苏星柠微微一笑,把书递给他,又多送了一本《叶罗丽》第一卷:“这是送你的。回去给你家妹妹看。”

读书人捧着书,高高兴兴地走了。

这个开头传出去之后,长安书坊一下子火了。

来买书的人络绎不绝——有读书人来买《西游记》的,有小姐太太来买《叶罗丽》的,有说书人来买《新还珠格格》的剧本的,还有纯粹来看“苏先生”长什么样的。

苏星柠没有露面。她坐在后院,隔着门帘看着前店的生意,沈蘅在前面招呼客人,小李和老赵埋头抄书,一切都井井有条。

“子夫姐姐。”她在心里说。

“嗯?”

“我们做到了。”

卫子夫的声音带着笑意:“是啊,姑娘。长安书坊,开张了。”

苏星柠弯了弯嘴角,低下头,继续写《叶罗丽》第八卷。

第八卷的主题是“坚持”。

她写道:“王墨的魔法考试不及格,陈思得了第一名。王墨很难过,觉得自己永远都追不上陈思。罗丽告诉她:‘你不用追上任何人。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坚持做你自己,就是最大的胜利。’王墨擦了擦眼泪,重新拿起了魔法书。”

她写完这一段,抬起头,从后院的窗户望出去。

长安的天空,比河西灰一些,但阳光很好。

阳光照在“长安书坊”的牌匾上,四个金字闪闪发光。

五、朝堂·暗流

长安书坊开张的第三天,朝堂上有人递了折子。

弹劾的。说皇后在宫外开书坊,与民争利,有失国体。

刘彻看了折子,面无表情地批了几个字:“皇后开坊,以书教化百姓,与民有利,非与民争利。再议者,罚俸三月。”

折子递回去,弹劾的人灰溜溜地不敢再提。

但私下里,议论的人不少。

王夫人在自己宫里摔了一个杯子:“她开书坊,陛下还给她撑腰?这是什么道理?”

翠儿小声说:“娘娘息怒,陛下现在宠着皇后,谁也没办法……”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起赵婕妤在佛堂里捻佛珠的样子,想起那些平静如水的眼神。赵婕妤没有儿子都不着急,她有儿子,急什么?

“闳儿呢?”

“齐王殿下在书房读书。”

“功课怎么样?”

“袁先生说,齐王殿下天资聪颖,就是……不太爱说话。”

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多跟太子来往。”她说,声音有些涩,“陛下要他们培养感情,那就培养感情。闳儿是太子的哥哥,哥哥照顾弟弟,天经地义。”

翠儿应了一声,去了。

王夫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秋色,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敲着。

她不信赵婕妤那套“不争”。在这深宫里,不争,就是死。但她知道,现在不是争的时候。陛下正宠着皇后,太子正得圣意,谁撞上去谁死。她等得起。

六、皇子·日常

书房的课上了半个月,孩子们渐渐熟了起来。

刘据是其中最活跃的一个。他在张掖长大,没有受过太多宫廷规矩的束缚,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河西特有的爽朗。他不怕先生——当然也不是不尊敬,而是敢问。袁固讲“郑伯克段于鄢”,讲到姜氏偏爱共叔段、厌恶郑庄公,刘据举手问:“先生,为什么姜氏不喜欢自己的大儿子?”

袁固捋着胡须,看了刘据一眼:“因为偏心。”

“偏心不对。”刘据认真地说,“我父皇说,母亲不能偏心。偏心,孩子就会打架。”

袁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其他几个孩子也笑了。

刘闳没有笑。他坐在刘据旁边,低着头,手里捏着笔,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旦倒是笑了,但笑得有点阴阳怪气。他今年九岁,是燕王,母亲李姬是个不得宠的妃子。他在宫里待得久,比刘据更懂得察言观色。

刘胥八岁,长得虎头虎脑的,不怎么爱读书,但喜欢练武。下课的时候,他在院子里折了一根树枝当剑,跟空气比划来比划去。

最小的刘髆只有四岁,大部分时间在打瞌睡,偶尔被先生叫起来回答问题,一脸茫然。

下课了,孩子们散了。刘闳收拾书简准备走,刘据跑过来拉住他:“三哥,你去哪?”

刘闳比刘据大四岁,排行老三——齐王。他不太习惯刘据这种热络,抽了一下手,没抽动。

“回去。”

“回哪?宫里?”

“嗯。”

“那我们一起走。”刘据笑嘻嘻地跟他并肩走着,“三哥,你读过《西游记》没有?我借你的那本,你看了吗?”

刘闳沉默了一会儿。

“看了。”

“好看吧!”

“……还行。”

“什么叫还行!明明很好看!”刘据不服气地说,“你要是不喜欢孙悟空,那我下次借你《叶罗丽》,讲仙女的。”

刘闳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不看仙女的书。”

“为什么?仙女的书怎么了?我母后写的,可好看了。”

刘闳没有回答,但第二天,他去找刘据,小声问了一句:“《叶罗丽》……真的有仙女?”

刘据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有!有很多!有花仙子、冰仙子、时间仙子——”

刘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苏星柠站在书房的窗户外面,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起刘彻在河西说的那句话——“让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学习、一起培养感情。”

他在做一件从来没有帝王做过的事。让所有的皇子都留在长安,一起读书,一起长大。他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改变历史,但他愿意试。

七、长安·夜话

晚上,刘彻来了城东的宅子。

苏星柠正在阁楼上写《叶罗丽》第九卷,听到

楼下的动静,放下笔走下楼。刘彻坐在正房的厅堂里,刘据窝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

“抱他去床上吧。”苏星柠轻声说。

刘彻把儿子抱到里间的床上,盖好被子,走出来。两个人在厅堂里坐下,沈蘅端了茶上来,又退下了。

“今天书坊生意怎么样?”刘彻问。

“不错。《西游记》卖了三套全本的,《叶罗丽》卖了二十多册,《新还珠格格》的剧本被两个说书人买走了。”苏星柠掰着手指算。

刘彻看着她,眼里有笑意:“你记账的本事越来越好了。”

“在河西跟沈周氏学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子夫。”刘彻忽然开口,“你觉得,朕让皇子们一起读书,能成吗?”

苏星柠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

“陛下想让孩子们做兄弟,不是做君臣。这个心意是好的。但能不能成——不看陛下,不看先生,看他们自己。也看他们的母亲。”

刘彻点了点头,表情有些沉。

“王夫人那边,朕会敲打。赵婕妤没有儿子,暂时不担心。李姬是个安分的。其他人翻不起大浪。”他顿了顿,“但朕担心的是以后。朕还年轻,还会再有儿子。到时候,会不会又……”

他没有说下去。

苏星柠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陛下,你不可能控制所有人的心。你只能做好你能做的——给孩子们一个公平的起点,让他们从小就知道,他们是兄弟,不是敌人。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刘彻反握住她的手。

“子夫,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回来。”他的声音很低,“谢谢你让据儿还是那个快乐的据儿。谢谢你——没有放弃朕。”

苏星柠看着他,忽然笑了。

“陛下,你今天怎么了?这么煽情。”

刘彻的耳根红了一下,板着脸说:“朕说的是实话。”

苏星柠忍住笑,没有抽回手。

两个人就那么手牵着手坐着,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甜丝丝的。

八、天幕·众望

天幕之上,李世民看着刘彻和苏星柠手牵手坐在厅堂里的画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总算是安定下来了。”他说,“这小子,从河西回来之后,像换了个人。以前对卫子夫爱答不理的,现在倒好,天天往人家宅子里跑。”

长孙皇后轻声道:“陛下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

李世民摸了摸鼻子:“朕那是……那是政务需要。”

“哦?政务需要皇后给陛下做桂花糕?”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长孙皇后掩嘴笑了。

叶罗丽仙境里,王默看着苏星柠在长安书坊里忙碌的身影,忍不住感慨:“她真的好厉害。从一无所有,到河西书坊,到长安书坊,只用了不到半年。”

“因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陈思思说,“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舒言推了推眼镜:“她的目标很明确——用书改变这个世界。不是用权力,不是用金钱,是用思想和故事。”

“这才是最厉害的。”颜爵折扇一展,嘴角含笑,“权力会消失,金钱会花光,但思想和故事,可以流传千年。”

灵公主站在花海中,看着天幕上那个在长安夜色中挑灯写书的女子,轻声说:

“她的故事,才刚开始。”

花海中的风轻轻吹过,金色的玫瑰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长安的夜,很深。

但长安书坊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