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借口拿包,从那位奇怪的大叔手中挣脱,转身就跑。
跑过青石巷,跑过街角的便利店,跑过梧桐树下那盏昏黄的路灯。
他的眼睛刚刚恢复了光明,世界在他的视线中晃动、颠簸,每一帧画面都像是第一次看到那样新鲜,那样让人发慌。
他能看清柏油路面上细密的裂纹,看清墙根青苔的颜色,看清远处高楼上那盏红色的信号灯有节奏地闪烁。
十年。
他已经将近十年没有见过这些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姨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小七?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你的眼睛好了?”
“对,姨妈,我能看见了!”林七夜的声音难掩激动。
“小晋!快来!看看你哥!”
杨晋的房门开了一条缝,表弟的脸从门后露出来。
林七夜看着那张脸,忽然有些恍惚。
十年了,他一直在用耳朵听杨晋,用手摸杨晋的脸,用心去感知杨晋在房间里的每一次呼吸。
但他从来没有用自己的眼睛,真真切切地看过他。
杨晋比他想象的要高一些,眉眼的轮廓比记忆中更深。
那双安静的眼睛里倒映着客厅的灯光,倒映着姨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倒映着他自己站在门口、还穿着校服、浑身是灰的模样。
“哥。”杨晋说,“你眼睛——”
“好了。”林七夜说,“都好了。”
……
吃完饭,洗完澡,林七夜躺到床上,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天花板上,细细的一条。
他闭上眼睛。
十年了,他从来没有在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过黑暗。
因为他的世界本来就是黑暗的,闭上眼睛和不闭上眼睛没有任何区别。
意识里的那座病院又出现了。
门,门上铜绿的锈迹,门框上深陷的纹路,他用手摸过它们无数次。
他敲了五年,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他的手叩击在那些铁门上,沉闷的回响像钟声一样散开。
病院始终沉默着,没有一丝光从门缝漏出来。
可现在,他的手刚摸上门,那扇门就开了。
脚下是黑白棋盘格的大理石砖,光滑得能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头顶是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昏黄,蛛网从灯架垂下来。
走廊幽深,壁灯惨白,墙壁上的墙皮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斑驳的石砖。
两侧是一扇接一扇的铁皮门,门上贴着褪色的病员卡,字迹模糊,看不清姓名。
林七夜站在门厅里,呼吸有些急促。
忽然,他余光捕捉到前台的角落,白色高脚椅上坐着一个人。
半靠着,一只手肘撑在台上,掌心托着腮,姿态闲散。
白衣,黑发,面容模糊,看不清,隔了一层薄雾,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捕捉不到轮廓。
林七夜愣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在空荡荡的门厅里散开。
那道身影没有动。
她就像是一座病院里最不搭调的存在,所有的一切都在尖叫、低语、沉睡或疯狂,而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林七夜想问:你是谁?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在他开口的瞬间,那道身影微微侧过了头,是在看他。
然后听见那道身影笑了一下。
“你终于进来了。”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林七夜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句话,直接出现在他脑海里的。
他想追问,可病院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是那些铁门后面的存在在躁动。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或者是某种东西,正在朝这个方向靠近。
林七夜猛地睁开眼睛。
回到了现实世界。
天花板,月光,窗帘的缝隙。
他的手心全是汗。
躺在床上,心脏越跳越快。
那座病院,那道身影——
她是谁?
青石巷的旧书店里,奚山忽然从藤椅上坐直了身体。
她感知到了。
那个孩子,那个瞎了十年的米迦勒代理人,终于走进了那座病院。
那座病院一直在等他,而他的意识,在病院被敲响五年之后,终于第一次真正走了进去。
但是“它”碰到她了。
那个坐在前台后面的、不属于任何一间病房的存在,“它”不是沉睡在阴暗面吗?
三千年来,病院里的那道身影从未被人触碰过。
那些病人不会碰她,他们甚至感知不到她的存在,就连那猴子也是。
他们被困在自己的疯狂里,在自己的悲伤里,在自己的执念里,而那道身影一直坐在前台后面。
可现在,那个孩子走进了病院,看见了那道身影,并且触碰到了她的目光。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