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天刚蒙蒙亮，城西药材集市便已是人声鼎沸。南北往来的药商云集于此，竹筐木盒装满各色珍稀草药，叫卖声、讨价声交织成片，往来百姓、商贩摩肩接踵，拥挤不堪，放眼望去满眼纷乱，恰好是暗中动手的绝佳掩护。
按照此前约定，裴肃宸派来两名暗卫，一身粗布商贩衣衫，混在采买人群里远远随行，不靠近，不显眼，只时刻留意周遭动向。苏晚沅背着装药草的布囊，紧紧跟在姜宁曦身侧，目光不停扫过身边往来行人，神色难掩紧绷。
姜宁曦一身素色布衣，发髻简单挽起，手里捏着一张写满药材名称的纸单，面上一派悠然，仿佛当真只是前来采买药材的普通医女。可那双清冷杏眼，看似打量摊位上的草药，余光却始终不动声色扫视四周人群，将每一个神色躲闪、频频偷瞄她的汉子默默记在心底。
“小姐，东边巷口有三个男子，已经跟了我们两三个摊位了，眼神不善，应当是沈家安排的人。”苏晚沅压低声音，凑在姜宁曦耳畔轻声提醒。
姜宁曦指尖轻轻摩挲袖中藏着的一小包迷药粉末，唇角掠过一丝淡冷：“不必声张，装作没有察觉。他们现在不敢贸然动手，还在等合适的时机。”
她早已料到沈清柔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这般迫不及待。
两人缓步走到一处售卖当归、人参的药材摊位前，姜宁曦俯身翻看木箱里的干参，假意和药商讨价还价，借此停顿脚步。不远处那三名乔装的家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慢慢从三个方向围拢过来，看似随意闲逛，实则悄然封死了两人退路。
暗处随行的两名暗卫瞬间绷紧脊背，手悄然按在藏于衣襟下的短刃之上，只待姜宁曦一声示意，便立刻上前解围。
就在这时，集市另一侧忽然一阵喧哗，十余名身着短褐、面带凶相的死士，借着人群混乱径直朝姜宁曦这边冲来。这批人气息沉冷，眼底毫无活气，分明是慕容砚培养多年的亡命之徒。
沈家的人手、靖王府的死士，两拨人马同时动手，显然早已互通消息，打算前后夹击，在人群混乱之中直接除掉姜宁曦。
周遭百姓察觉不对劲，惊叫着四散躲避，原本拥挤的集市瞬间乱作一团，孩童的啼哭、商贩的呵斥此起彼伏，场面彻底失控。
“动手！”为首的沈家家丁低喝一声，率先朝着姜宁曦扑来，手中藏着短匕首，寒光一闪直刺她心口。
苏晚沅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挡在姜宁曦身前。
姜宁曦眼疾手快，一把将苏晚沅拽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飞快扬出袖中备好的药粉。淡青色粉末迎着那人面门飞散而出，那家丁躲闪不及，吸入不少药粉，当即双眼刺痛难忍，喉咙发痒剧烈咳嗽，手中匕首哐当落地，捂着双眼在地上痛苦打滚，再无半分攻击之力。
紧随其后的另外两名沈家家丁见状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两道粗布身影骤然从人群里窜出，正是裴肃宸派来的暗卫。暗卫出手利落，不出片刻便将两人反手压制在地，捆住绳索扔到一旁角落看管。
解决掉沈家这边的人手，慕容砚派来的死士已然冲到近前，这些死士不怕迷药，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全然不顾周遭百姓安危。
两名暗卫一人护住姜宁曦与苏晚沅，一人独自上前缠斗死士，可对方足足十余人，人数占优，缠斗片刻便渐渐落了下风。
苏晚沅浑身发颤：“小姐，我们快找地方躲起来！”
姜宁曦摇头，目光扫过不远处堆放着晒干毒草的摊位，心中当即有了对策。她低声嘱咐苏晚沅：“你站在此处不要乱动，暗卫大哥撑不了太久，我去寻些草药牵制他们。”
不等苏晚沅阻拦，姜宁曦侧身穿梭在慌乱逃窜的人群缝隙之间，快步冲到毒草摊位前，飞快抓起数株晒干的醉心草、迷魂藤，指尖用力揉搓，草汁尽数挤在掌心，随后折返打斗的场地边缘，趁着死士转身的间隙，将满掌心的毒草汁液精准甩向对方双眼。
醉心草汁液入眼，顷刻之间便会视线模糊、四肢发软。接连几名冲在前头的死士中招，动作顿时迟缓歪斜，攻势大打折扣。暗卫抓住难得的空隙，趁势反击，接连放倒数人。
余下没死的死士见状，知晓今日难以得手，为首之人眼底闪过狠戾，打了个撤退的手势，剩余几人立刻转身，打算借着人群四散逃离集市。
“不能放他们走！”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陡然从集市入口传来。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裴肃宸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身后跟着数十名禁军，大步踏入集市。他本在朝堂议事，收到暗卫提前传出去的急报，放心不下，索性搁置朝务，亲自带兵赶来。
方才混乱之中，他远远望见人群里那道素衣身影，看见她从容扬出药粉自保，看见她穿梭人群取草药对敌，心口先是一阵后怕，随即又生出浓烈的骄傲。
他的宁曦，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时刻护在羽翼下、不知世间险恶的小姑娘，历经三年风霜，早已练就一身自保的本事，聪慧坚韧，临危不乱。
慕容砚剩下的几名死士见到禁军，自知无路可逃，还想拼死一搏，禁军一拥而上，没片刻功夫便尽数擒拿，绳索牢牢捆住，押到裴肃宸面前跪伏在地。
裴肃宸抬步穿过满地狼藉的人群，径直走到姜宁曦身前，目光仔细扫过她周身，确认她衣衫完好、身上没有半点伤痕，悬在半空的心才彻底落地。只是看清她指尖沾染的草汁，眼底又漫上浓重心疼。
“可有哪里受伤？方才那般凶险，为何不第一时间传消息给我？”他的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伸手便想去触碰她的脸颊，手抬到半空，又顾忌她心底隔阂，硬生生停在原处。
姜宁曦微微垂眸，轻轻摇了摇头：“我无事，有暗卫掩护，手中又备好解毒迷药，能够自保，不必王爷忧心。”
话虽如此，苏晚沅站在一旁依旧心有余悸，小声开口：“方才实在太过凶险，两边杀手一同围上来，若不是小姐反应迅速，我们今日怕是难以脱身。”
裴肃宸冷眸扫过地上捆着的沈家下人、靖王府死士，周身寒气骤然暴涨，周遭空气仿佛都冻结几分。
“沈家、慕容砚，倒是好大的胆子。”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怒意：“光天化日，闹市之中公然派遣杀手行凶，视大隆律法如无物，视百姓性命如草芥。今日人赃并获，人证物证俱全，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说辞能够狡辩。”
说完，他挥手示意禁军：“将所有擒获之人全部带回王府大牢，分开严加审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嘴，拿到沈家与靖王府暗中勾结、蓄意谋害他人的供词。”
禁军齐声领命，押着一众犯人有序离开集市。方才受惊的百姓见摄政王亲自出面平息祸乱，纷纷上前道谢，称赞王爷为民除害。
姜宁曦静静立在一旁，看着裴肃宸有条不紊安排诸事，处理事端沉稳利落，心底复杂难言。
他明明身在朝堂，却为了她放下公务匆匆赶来；明知道此举会和慕容砚、沈家彻底撕破脸皮，也依旧毫无顾忌，当众护她周全。
这份偏爱与维护，真实得无法忽视。
等百姓渐渐散去，集市恢复几分秩序，裴肃宸才重新转过身看向姜宁曦，神色柔和下来：“此地不宜久留，杀手背后之人定然还有后手，我派马车送你回药庐，今日采买药材之事暂且搁置。”
姜宁曦略一思索，点头应允：“也好。”
一行人行至集市门外，早已备好一辆宽敞平稳的青布马车，车厢内铺着柔软软垫。裴肃宸绅士侧身，示意她先行登车，待姜宁曦与苏晚沅落座，他竟也弯腰跟着上了马车。
车厢空间不算宽阔，两人并肩而坐，距离极近，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在裴肃宸身上，混着姜宁曦身上清雅的药草香气，交织出奇异的氛围。
一路马车轱辘前行，车厢内安静无声，唯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响。
良久，裴肃宸率先打破沉寂，侧头望向身旁女子，语气郑重：“今日之事，足以坐实沈家和慕容砚的歹心。拿到供词之后，我便可借着此次闹市行凶一案，在朝堂之上发难，顺势重提三年前姜氏旧案，要求重新彻查。”
姜宁曦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当真能借此机会重启旧案？”
“十拿九稳。”裴肃宸笃定点头，“慕容砚身居皇叔高位，私下豢养死士，意图谋害无辜，此事一旦摆在幼帝面前，他的权势必然大受折损。沈家依附于他，牵扯其中，沈尚书的官位也岌岌可危。两人自顾不暇，再也无力阻拦重审姜家冤案。”
这一场集市杀机，看似凶险，实则反倒成了扳倒仇敌的绝佳契机。
姜宁曦望着窗外掠过的街巷，轻轻叹了口气：“三年隐忍蛰伏，总算等到一丝转机。只是我心中依旧忐忑，害怕最后查到真相，依旧无法告慰满门亡魂。”
她埋藏心底三年的不安，第一次这般直白袒露。
裴肃宸见状，心头一软，下意识伸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头的手背上。他掌心温热，力道轻柔，没有半分逼迫。
“不会的。”他目光真挚，一字一句许下承诺，“有我与你并肩，所有当年参与构陷姜氏之人，一个都不会漏掉。待到沉冤昭雪那日，我陪你一同去刑场、去姜氏旧宅，告慰你祖父父兄的在天之灵。”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布衣传来，姜宁曦浑身微微一僵，下意识想要抽回手掌，可瞥见他眼底真切的担忧与坚定，动作又悄然停住。
三年心结，层层坚冰，似乎在这一次次的并肩共险、默默守护之中，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马车缓缓驶入临水长巷，巷口禁军见马车驶来，纷纷躬身行礼。
裴肃宸率先下车，随后伸手，温柔扶着姜宁曦走下马车。
“今日好生在药庐歇息，不必再操心药材之事。审讯那边一有供词消息，我立刻派人前来告知你。”
“多谢王爷。”姜宁曦微微屈膝道谢。
裴肃宸望着她走入药庐的素色背影，久久伫立在巷口，直至木门轻轻合上，才转身离去。
药庐之内，苏晚沅倒上一杯热茶递给姜宁曦，眼底满是欣喜：“小姐，这下总算有机会翻案了！摄政王处处为我们谋划，这一次慕容砚和沈尚书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姜宁曦捧着温热茶杯，望着窗外巷口残留的禁军身影，心绪纷乱。
她嘴上不曾松口原谅，可心底已然清楚，裴肃宸当年的隐忍，如今的奔赴，从来不是虚情假意。
只是血海深仇横亘在前，年少情意浮沉旧事，她一时之间，终究无法坦然释怀。
“案子之事暂且等候消息。”姜宁曦收敛心神，放下茶杯，眼底重归沉静锐利，“慕容砚老谋深算，绝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朝堂之上，定然会掀起一场激烈博弈，我们不能只依靠摄政王，也得尽快整理好手中搜集的所有旧案线索，以备不时之需。”
苏晚沅郑重颔首：“我这就去将那些卷宗、记录全部整理出来。”
而另一边，摄政王府大牢之内，审讯已然拉开帷幕。裴肃宸端坐审讯堂上，看着底下受尽酷刑、一一招供的杀手，一纸供词握在手中，墨字清晰，白纸黑字记录下慕容砚私养死士、沈清柔暗中联络杀手、意图集市除掉姜宁曦的全部实情。
裴肃宸指尖摩挲供词纸面，眼底寒光大盛。
慕容砚，沈从安，沈清柔……当年所有欠下姜家血债之人，清算之日，已然近在眼前。
翌日早朝，他便会携这份铁证，当着幼帝与满朝文武的面，掀开所有阴谋。
京华风云，即将迎来彻底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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