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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旧语藏心,暗涌朝堂

宸曦落京华

沈清柔一行人狼狈离去后,药庐里终于彻底归于平静。廊外风过枝叶,簌簌轻响,混着屋内淡淡的药草香,冲淡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戾气。

苏晚沅直到此刻才松了紧绷的心弦,上前整理好被扯乱的桌角,又悄悄瞥了一眼并肩而立的二人,识趣地躬身退到内间,将外屋的空间全然留给他们。她知晓自家小姐心中积怨深重,也明白摄政王有满腹话语要讲,旁人在此,反倒徒增尴尬。

屋内只剩下姜宁曦与裴肃宸两人。

晨光斜斜切过窗棂,在青石板地面投下错落的光影,将裴肃宸颀长的身影拉得很长。他身上玄色锦袍纹着暗金云纹,在天光下若隐若现,褪去了方才对峙时的凛冽杀气,周身气场柔和了大半,可眉宇间的沉郁,却丝毫未减。

方才他所言句句恳切,坦言当年身不由己,可姜宁曦只是垂着眼帘,纤长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药案边缘粗糙的木纹,面上依旧是一层化不开的冰霜。

三年生死相隔,满门鲜血淋漓,岂是三言两语的“身不由己”便能轻易抹平?

她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裴肃宸脸上,杏眼澄澈,却盛着一层疏离的寒雾:“王爷如今位高权重,手握生杀大权,自然可以随口定下定论。可三年前刑场上的血色,百余条族人的性命,还有我颠沛流离、苟延残喘的日夜,难道也能用‘身不由己’四个字一笔带过吗?”

语声清淡,听不出激烈的恨意,可每一个字,都像细针,轻轻扎在裴肃宸的心口。

他喉结微微滚动,上前半步,却又在触及她防备的眼神时停下脚步,不敢再贸然靠近。昔日那个会笑着扑到他身前、眉眼明媚唤他名字的小姑娘,如今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高墙,将他拒之千里之外。

“我从未想过一笔带过。”裴肃宸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愧疚,“隆和二十七年,局势早已是一盘死局。彼时先帝病重,幼帝登基根基未稳,皇叔慕容砚暗中笼络大半朝臣,手握京畿卫戍兵权,野心昭然若揭。姜氏世代掌兵,忠心不二,是他篡权路上最大的阻碍。”

“他罗织通敌的罪名,步步紧逼,借帝王猜忌之心发难。那时我羽翼未丰,麾下兵力不足以与之抗衡,若当时强行出手保下姜府,只会被他扣上‘结党营私、意图谋逆’的罪名。到那时,不止姜氏满门难逃一死,连我,也会瞬间倾覆。届时,世上便再无一人,能为姜家翻案,能护你周全。”

这三年,他看似冷眼旁观,实则步步为营。

隐忍、蛰伏、厮杀、夺权,踩着无数风浪走到摄政王的位置,手握朝野半数权柄,就是为了等到今日,有能力直面幕后黑手,有底气掀翻这桩惊天冤案。

姜宁曦静静听着,指尖微微收紧。这些朝堂深处的暗流博弈,她隐于市井三年,偶有听闻,却从不知内里竟错综复杂到这般地步。慕容砚的狼子野心,她早有察觉,可她从未想过,当年的局势凶险至此。

可理解归理解,心底的伤痕,依旧隐隐作痛。

“所以,你选择了旁观。”她轻轻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自嘲,“看着我的祖父、父兄,被押赴刑场;看着昔日门庭若市的镇国公府,化作一片焦土。你身居高位,冷眼观尽这场人间惨剧。裴肃宸,换作是你,你能轻易释怀吗?”

释怀二字,重逾千斤。

裴肃宸眸色一暗,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疼惜。他何尝不知这份伤痛有多刺骨?这三年里,他每一次回望当年的场景,都会被无尽的悔恨包裹。他保住了翻案的希望,却终究没能护住她的阖家安乐。

“我不敢求你立刻释怀。”他望着她,目光执拗而认真,“我只希望你给我时间。如今慕容砚野心未死,沈尚书一党依附于他,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危机四伏。你如今身份暴露在即,留在这陋巷之中,早晚还会引来更多麻烦。”

话至此处,他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小心翼翼的征询:“随我回摄政王府吧。王府守卫森严,外人不敢随意窥探,我能护你和晚沅一世安稳。待我彻底查清当年旧案,揪出所有幕后真凶,还姜氏满门清白,到那时,你想走,我绝不阻拦。”

回摄政王府?

姜宁曦瞳孔微缩,下意识往后侧了侧身,明确表露拒绝之意。

“不必了。”她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如今只是一介行医之人,粗茶淡饭,陋巷安居,早已习惯。王府朱门高墙,荣华富贵,并非我想要的。王爷的庇护,我也承受不起。”

她吃过一次轻信旁人的苦,便再也不敢将自己的安危,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哪怕这个人,是年少时倾心相待的故人。

“你可知,今日沈清柔上门寻衅,只是一个开始。”裴肃宸眉头紧锁,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我当众护着你的消息,不出半日便会传遍整个京城。慕容砚耳目遍布朝野,他一旦知晓你尚在人世,必然会再起杀心。当年他没能斩草除根,如今绝不会放任你活着。留在这儿,太过危险。”

这并非危言耸听。

慕容砚老谋深算,心狠手辣。姜宁曦作为姜氏唯一遗孤,手中或许掌握着当年案件的蛛丝马迹,对他而言,便是心腹大患。以对方的手段,绝不会给她留任何生机。

姜宁曦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她蛰伏三年,本就做好了直面危险的准备。她抬手抚过案上的药草,眼底闪过一丝锋芒:“我既然敢留在京城,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三年前我能从刀下逃生,如今,也能自保。”

她懂医理,识人心,三年来暗中搜集线索,亦结交了不少底层江湖人士,并非毫无依仗。

裴肃宸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心知她心意已决,一时之间竟无从劝起。他太了解她的性子,外柔内刚,一旦打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僵持片刻,他只得缓缓松口,却依旧不肯放弃底线:“也罢,我不逼你即刻搬入王府。但这条巷子,我会加派禁军日夜值守,明面上是巡防,实则护你周全。寻常闲杂人等,再不敢踏足此地。”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姜宁曦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反驳。对方执意如此,她再多推辞,反倒显得刻意矫情。有人在外抵挡明枪暗箭,于她而言,也能省去不少麻烦,专心梳理旧案线索。

“多谢王爷。”她微微颔首,语气依旧疏离。

一句客套的谢语,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

裴肃宸心中苦涩,却也无可奈何。他不再提及过往恩怨,转而说起眼下的局势:“沈清柔回去之后,必定会向其父沈尚书搬弄是非,继而联络慕容砚。用不了多久,朝堂之上便会有人借‘姜氏余孽尚存’一事大做文章,弹劾于我,也会暗中对你下手。你万事小心,若遇到棘手之事,不必硬扛,遣晚沅传个消息给我即可。”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雕着玄色云纹的木牌,轻轻放在药案之上。

“持此令牌,王府侍卫、城中暗卫皆会听你调遣。危急关头,可保你一命。”

木牌触手温润,纹路精致,一看便知是摄政王府的信物。

姜宁曦垂眸看向那枚木牌,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王爷的信物,民女不敢收。”

“这不是施舍,是防备。”裴肃宸将木牌又往前推了推,语气郑重,“就当是……我暂存于你这里。待到冤案昭雪之日,你再亲手还给我,可好?”

他换了一种说法,避开了施舍与庇护的字眼,给了她台阶,也给了自己一丝念想。

姜宁曦凝视着那枚木牌,良久,终于伸出手,将其轻轻拿起,收入袖中。指尖触碰到木牌的微凉纹路,心绪亦是纷繁复杂。

“我记下了。”

见她收下信物,裴肃宸紧绷的神色稍稍舒展。日头渐渐升高,屋内暖意渐浓,他知道不宜久留。他身份特殊,频频逗留此地,只会给她引来更多非议。

“时辰不早,我需回朝堂处理事务。”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里藏着千言万语,“照顾好自己。我会尽快查清当年的真相。”

说完,他转身迈步走出药庐。玄色身影消失在巷口,周遭驻守的禁军齐齐躬身行礼,随后亦随之调动,布下更严密的防护。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姜宁曦才缓缓坐到椅上,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枚云纹木牌,放在掌心反复端详。

木质纹路古朴,带着淡淡的冷香,一如那个人,外表冷硬,内里却藏着旁人不知的柔软。

“小姐。”苏晚沅从内间走了出来,看着她手中的木牌,轻声问道,“您当真要接受摄政王的帮助吗?当年之事,终究真假难辨。”

“我知道。”姜宁曦将木牌重新收好,眼底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他有他的筹谋,我有我的路要走。如今我们目标一致,都是为了查清姜氏冤案,暂且同行一段路,并无不可。只是信任二字,我再也不敢轻易交付了。”

三年的苦难,磨去了她的天真,也教会了她步步谨慎。裴肃宸的解释听来合情合理,可其中真假,尚需时间验证。她不会再像年少时那般,仅凭一腔情意便全然信之。

“沈清柔吃了大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还有慕容砚那个老狐狸,得知我们还活着,恐怕很快就会有所动作。”苏晚沅眉头紧锁,“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

“越是风浪将至,越要沉住气。”姜宁曦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巷外林立的禁军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冷弧,“当年他们能联手构陷姜氏,如今我便要亲手撕开他们伪善的面具。裴肃宸在明,我们在暗,两相呼应,未必不能破局。”

她蛰伏三年,搜集的线索、记下的人证物证,早已攒下不少。从前苦于无权无势,无法搅动风云,如今有了裴肃宸在朝堂之上牵制各方势力,恰好是绝佳的机会。

与此同时,吏部尚书府内。

沈清柔回到府中,摔碎了桌上的青瓷茶盏,精致的面容扭曲,再无半分温婉模样。满地瓷片碎裂,清脆声响在厅堂里回荡,吓得一众丫鬟噤若寒蝉。

“不过一个落魄余孽,一身粗布麻衣,凭什么让王爷如此维护?”她攥紧双拳,眼底妒火熊熊燃烧,“裴肃宸往日对我纵然不算亲近,也向来留有情面,今日竟为了她当众折辱我,还下令不准我靠近那片陋巷!”

贴身侍女连忙上前劝慰:“小姐息怒,切莫气坏了身子。那女子来历蹊跷,说不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迷惑了摄政王。如今之计,我们当速速将此事告知老爷,再派人去联络皇叔慕容大人。”

一语点醒梦中人。

沈清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火,整理好凌乱的衣衫与发髻,重新摆出端庄姿态:“你说得对。姜宁曦死而复生,这可不是小事。慕容皇叔一直视姜氏余孽为眼中钉,得知此事,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她快步走向内院书房,去找自己的父亲沈尚书。

不多时,吏部尚书沈从安得知前因后果,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姜宁曦竟然还活着?”沈从安捻着颌下胡须,眼神阴鸷,“当年慕容皇叔费尽心机除去镇国公府,本以为斩草除根,没想到竟漏了这么一个祸患。如今她又被摄政王护在羽翼之下,事情麻烦了。”

“父亲,裴肃宸明显有意为姜氏翻案,若是让他查下去,我们依附慕容大人多年,恐怕都会受到牵连!”沈清柔急声道。

“我自然知晓其中利害。”沈从安沉吟片刻,眼底闪过狠厉,“你即刻修书一封,快马送往王府,禀报慕容皇叔。就说姜氏遗孤现身,摄政王公然偏袒,意图推翻旧案。让皇叔早做打算。另外,暗中安排一批人手,不必明目张胆动手,只需暗中制造事端,搅乱那间药庐,试探虚实。”

“是!”沈清柔立刻应声,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既然明面上有裴肃宸护着,那便在暗处下手。她就不信,一个久居陋巷的弱女子,能扛得住接二连三的暗算。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半日之内,便从尚书府传至皇叔慕容砚的府邸。

靖王府深处,亭台楼阁雅致,假山流水潺潺。年过五旬的慕容砚端坐于凉亭之下,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听完属下的禀报,苍老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阴恻的笑意。

“有意思。消失三年的姜宁曦,竟然重新出现了,还被肃宸那孩子护在了身边。”他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刺骨的杀机,“当年没能斩草除根,倒是留下了一根刺。”

身旁的心腹躬身问道:“王爷,如今摄政王势大,公然庇护此女,我们要不要立刻派人……”

“不急。”慕容砚抬手打断,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裴肃宸手握兵权,如今朝野大半势力都在他掌控之中,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他想为姜氏翻案?那便顺了他的意,在朝堂之上,与他好好周旋一番。”

“本王倒要看看,他为了一个故人,敢不敢动摇整个朝堂的格局。另外,派人盯紧那间药庐,密切监视姜宁曦的一举一动。她手里若是握着当年的证据,务必抢到手。若是没有……”

他顿了顿,眼底杀意毕露:“那就找个合适的时机,让她彻底消失。这一次,再也不能留下后患。”

“属下明白!”

一时间,京中三方势力暗流涌动。

摄政王裴肃宸明面上护住姜宁曦,暗中梳理旧案,布下天罗地网;

靖王慕容砚与沈氏一党互为勾结,一面在朝堂酝酿风波,一面暗中布下杀机;

而藏身于陋巷药庐中的姜宁曦,以一介医女之身,静观风云变幻,静待反击之机。

风雨欲来,京华大地看似依旧繁华太平,实则早已被层层阴谋笼罩。

临水长巷的药庐之内,药香袅袅。姜宁曦坐在案前,铺开一卷泛黄的纸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年来搜集的人证、线索、当年案件的疑点。

她提笔,蘸上墨汁,一字一句,缓缓增补。

晚沅立在一旁,看着纸上的字迹,低声道:“小姐,各方势力都动起来了,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姜宁曦落笔,眸光清亮,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定。

“敌在暗,我们亦在暗。”

“先稳住身形,借着裴肃宸布下的防护,安心搜集证据。慕容砚、沈从安、沈清柔……所有亏欠姜家的人,我会一个一个,亲手讨回来。”

窗外风起,卷动檐下落叶。

一场关乎恩怨、权谋、生死的博弈,自此正式拉开帷幕。而分隔三年的两人,亦在这盘巨大的棋局之中,被命运再次紧紧缠绕。前路荆棘遍布,爱恨纠葛难断,可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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