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水潭。
他的背影,是我从未见过的决绝。
江澄咬了咬牙,提着三毒跟了上去。
蓝忘机也一瘸一拐地,站到了他们身边。
他们三个,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坚固的阵型。
一个即将赴死的阵型。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浑身冰冷,四肢百骸都像被冻住了一样。
输了。
在我们的争吵中,我第一次输得这么彻底。
我的理智,我的分析,我的担忧,在魏无羡那句“听我的”面前,不堪一击。
他要去赌,用所有人的命,去赌那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而我,连阻止他的资格都没有。
周围的弟子们,看着我们这边的对峙,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是啊,听谁的呢?
一个是主张固守,在绝望中寻找稳妥生机的我。
一个是主张搏命,在死路里开辟一线希望的魏无羡。
两条路,都是通往未知。
魏无羡蓝湛,阿澄,准备好了吗?
魏无羡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已经脱去了外袍,露出里面劲瘦的上身,正将“随便”剑紧紧地绑在自己背上。
蓝忘机和江澄,也各自拔出了佩剑,神情凝重。
没有退路了。
我的心,狠狠地一抽。
既然无法阻止,那就只能……
那就只能尽我所能,让他们活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我的理智,在这一刻,重新占据了高地。
我不再去想谁对谁错,不再去想那无谓的争吵。
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辅助他们,保护他们。
我快步走到他们身后。
江心荷我来辅助。
我的声音冷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魏无羡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江澄则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魏无羡对着水潭,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那片漆黑冰冷的水潭之中。
水花溅起,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缓慢。
一息,两息,三息……
突然!
“嗡——”
一声清越的琴音,骤然响起!
是蓝忘机!
他盘膝坐在地上,将那把古朴的七弦琴横于膝上,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急速拨动。
他受伤的腿上,血迹早已干涸,脸色更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如刀。
琴音化作一道道无形的利刃,破空而出,直击水潭的中心!
“轰!”
水面炸开,一个硕大无朋的、布满狰狞纹路的头颅,猛地从水下探了出来!
那头颅比一驾马车还要巨大,双眼血红,闪烁着暴戾的光芒。
屠戮玄武!
它被琴音激怒了!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蓝忘机的方向喷出一道湍急的水箭!
江澄小心!
江澄大吼一声,挥动三毒,一道凌厉的紫色剑光迎了上去,将水箭从中劈开!
水花四溅,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蓝忘机没有理会,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琴弦之上。
他的手指越拨越快,弦杀术的音刃连绵不绝,如狂风暴雨般,悉数倾泻在屠戮玄武的头颅和脖颈上。
“当!当!当!”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那妖兽的皮肤坚硬如铁,弦杀术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屠戮玄武吃痛,变得更加狂躁。
它疯狂地甩动着巨大的头颅,掀起滔天巨浪,整个洞穴都在剧烈地晃动。
我看到,蓝忘机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嘴唇紧抿,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他的灵力,正在被飞速消耗!
他受伤的腿,更是在微微颤抖。
他撑不了多久!
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冲到他的身后。
我从发间拔下两根常备的银针,动作快如闪电。
“守住心神,我助你。”
话音未落,我已将银针精准地刺入他背后的“心俞”与“神道”两处大穴。
随即,我双掌抵住他的后心,将自己体内温和的水行灵力,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
蓝忘机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感觉到一股清凉而绵长的灵力,顺着经脉流入他的丹田,瞬间缓解了他灵力不济的滞涩感。
他那即将失控的琴音,重新变得稳定而凌厉。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蓝忘机多谢。
我没有回应。
我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输送灵力之上。
另一边,江澄独自一人,应付着屠戮玄武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已经险象环生。
我立刻高声下令。
江心荷江澄!退后!
江心荷所有还能动的弟子,把你们身上所有的攻击性符篆,都给我拿出来!
江心荷对准那畜生的眼睛和嘴巴,给我狠狠地打!别让它缩回去!
我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原本慌乱的弟子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
江澄也依言退到了符篆的攻击范围之外,大口地喘着粗气。
数十张爆裂符、惊雷符,在同一时间,化作一片绚烂的光雨,铺天盖地地朝着屠戮玄武的头部砸去!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与电光交织,将那巨兽的头颅彻底淹没。
虽然无法对它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剧烈的爆炸和强光,成功地激怒了它,让它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在了我们这边。
它愤怒地咆哮着,却始终没有将头缩回壳里。
成功了!
我们成功为水下的魏无羡,创造了最好的机会!
现在,一切就看他的了。
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水潭里,早已被搅得一片浑浊,还泛着一种不详的暗红色。
那是妖兽的血,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蓝忘机弹奏的琴音,渐渐有了一丝变化。
那不再是纯粹的杀伐之音,而是多了一丝安抚和引导的意味。
我心中一动,知道他是在用音律,为身处玄武壳内、正被巨大怨气冲击的魏无羡稳固心神。
突然,蓝忘机的手指一颤,一滴鲜血,从他被琴弦割破的指尖滴落。
他终究是伤得太重,灵力也到了极限。
他停下了弦杀术。
洞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妖兽沉重的呼吸声,和符篆零星的爆炸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紧张地看着那片翻涌的血水。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悠扬的调子,从蓝忘机的唇边,缓缓流淌了出来。
他没有再弹琴,而是低声地,哼唱了起来。
那曲调很陌生,带着一种姑苏特有的清雅和空灵。
像是月下的流水,又像是山间的清风。
没有歌词,只有最简单的音节。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在这充满血腥和杀戮的绝境里,这支突如其来的歌,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又那么……动人心魄。
我知道。
他是在唱给魏无-羡听。
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那个在黑暗中搏命的人:
你不是一个人。
我听着这支歌,看着蓝忘机那苍白如雪的侧脸,看着那片翻涌着、不知通往生死的血色水潭。
我的眼眶,不知不觉地,湿润了。
阿羡。
你听到了吗?
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你一定要,回来。
“吼——!!!”
一声撕心裂肺的、与之前所有咆哮都截然不同的痛苦嘶吼,猛地从水下传来!
屠戮玄武那巨大的头颅,疯狂地向上扬起,又重重地砸进水里。
血水,如喷泉般,冲天而起!
水潭,彻底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