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课后那种沉闷而压抑的空气,像某种粘稠的液体,裹着七个人回到那间被校方刻意遗忘的、位于教学楼顶层的废弃活动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里偶尔投来的窥探目光。
丁程鑫反手锁了门,金属锁舌咔哒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活动室里堆满了蒙尘的旧桌椅和废弃的体育器材,空气里有股灰尘和陈年木头混合的味道。
七个人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或靠墙站着,没人说话。
贺峻霖刚才在课堂上的锋芒似乎被抽走了,他靠着一个落满灰的鞍马,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袖口上沾的粉笔灰。
马嘉祺坐在窗台上,侧脸对着窗外,下午的光线勾勒出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和眉骨那道浅淡的疤痕。
赵启明那句“只会打架”像阴魂不散的诅咒,盘旋在每个人头顶。
“下午两节是数学网课。”
严浩翔打破了沉默,声音没什么起伏。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班级群的公告。
“老规矩,开摄像头,关麦克风。”
没人应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抵抗和疲惫。
被刻意刁难的饭菜,被取消的借阅资格,课堂上赤裸裸的羞辱……校方编织的这张无形的网,正一点点收紧。
常规的对抗似乎已经耗尽了力气,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无力感。
刘耀文烦躁地踢了一脚脚边的旧篮球,篮球滚出去,撞在堆叠的体操垫上,发出闷响。
“开个屁。”他低声骂了一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戾气,“看我们坐牢吗?”
丁程鑫没说话,只是走到角落一张布满灰尘的旧电脑桌前,掀开盖在上面的破布。
下面露出一台屏幕碎裂的旧台式机主机箱。他蹲下身,试着按了下开机键。
风扇发出沉闷的嗡鸣,挣扎着转动起来,屏幕却一片漆黑。
他皱了皱眉,又去捣鼓旁边一台同样落灰的笔记本电脑。
这次运气好点,屏幕亮起幽蓝的光,虽然慢得像蜗牛爬,但好歹进入了系统。
“能用。”丁程鑫简短地说,声音有些沙哑。他扯过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手指在布满油污的触摸板上滑动。
贺峻霖抬起头,看向那台勉强开机的笔记本屏幕,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块廉价的电子表。
距离网课开始还有十分钟。
他沉默地走过去,站在丁程鑫身后。严浩翔也凑了过来,目光落在屏幕上。
“虚拟背景……”贺峻霖低声念着屏幕上某个软件的名字,那是丁程鑫刚点开的。
他俯身,手指代替丁程鑫在触摸板上操作起来,动作精准而快速。
屏幕上的窗口被最小化,他开始在电脑硬盘里翻找。
活动室里只剩下老旧风扇的嗡鸣和贺峻霖点击鼠标的轻响。
其他人或坐或站,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那方小小的屏幕。
张真源靠着墙,从书包里摸出个巴掌大的计算器,指尖无意识地按着数字键,发出单调的嘀嗒声。
宋亚轩抱着膝盖坐在一堆旧体操垫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放空。
刘耀文则在角落里翻箱倒柜,似乎在找什么趁手的东西。
贺峻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点开一个名为“素材”的文件夹。
里面是些乱七八糟的图片和视频片段。他快速浏览着,鼠标滚轮滑动。突然,一张色调阴冷、构图肃穆的图片被放大——深色的帷幕,排列整齐的花圈,中央一个巨大的“奠”字。
殡仪馆追悼厅。
贺峻霖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丁程鑫。丁程鑫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恶意。
他点了点头。
贺峻霖的手指再次动起来,熟练地将这张图片设置为虚拟背景。
然后,他调整了摄像头角度,确保画面里只有一片漆黑——那是他们拉上了活动室唯一一扇小窗户的厚窗帘。
最后,他点开了网课软件,登录了马嘉祺的账号(因为他的学号第一个),开启了摄像头。
屏幕上,属于“马嘉祺”的那个视频窗口亮了起来。背景不再是常见的卧室或书房,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肃杀。
深沉的黑色帷幕,惨白的花圈,巨大的“奠”字占据了画面中心,透着一股死寂的寒意。
网课开始了。
数学老师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屏幕左上角的小窗口里,他正低头调试着麦克风,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好,同学们都进来了吗?今天我们讲……”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镜头里,数学老师的动作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属于“马嘉祺”的那个窗口,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
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点不耐烦神色的脸,此刻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见了鬼似的惊恐。
他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活动室里,七个人屏住了呼吸。
刘耀文不知从哪里摸出个破旧的蓝牙小音箱,正对着手机捣鼓着什么,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前的兴奋。
屏幕上的数学老师似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指着“马嘉祺”的窗口,手指都在抖
“马……马嘉祺!你……你搞什么名堂!快把背景换了!这……这成何体统!”
就在这时,刘耀文按下了手机播放键。
呜——呜——呜——
一阵凄厉、悠长、带着明显电子合成痕迹的唢呐声,突兀地、高亢地通过马嘉祺的麦克风,响彻了整个网课会议室!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带着一种民间丧葬特有的悲怆和荒诞感,瞬间盖过了数学老师惊怒交加的斥责。
“关掉!给我关掉!”数学老师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几乎是尖叫起来。屏幕里,他的脸因为愤怒和惊吓而扭曲。
呜——呜——呜——
唢呐声还在持续,单调而执着。
“反了!简直反了天了!”数学老师气得浑身发抖,他手忙脚乱地操作着鼠标,试图把“马嘉祺”踢出会议室,或者关闭他的麦克风。
但也许是气昏了头,也许是软件卡顿,他点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呜——呜——呜——
那催命般的唢呐声还在响。
终于,数学老师放弃了操作,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上发出巨响。
他指着屏幕,嘴唇哆嗦着:“你们……你们等着!无法无天!”
说完,他直接关闭了自己的摄像头和麦克风,头像瞬间灰了下去。
紧接着,屏幕上代表“老师”的那个窗口彻底消失了。
网课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那个播放着殡仪馆背景、响着凄厉唢呐的“马嘉祺”窗口,孤零零地挂在屏幕中央。
活动室里,刘耀文按停了手机。刺耳的唢呐声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七个人面面相觑,脸上没有恶作剧成功的喜悦,只有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短暂的沉默后,丁程鑫第一个动了。
他伸手合上了那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的光熄灭,活动室彻底陷入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几缕微弱的光线。
“时间还早。”严浩翔打破了沉寂,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查点东西。”
他指的是昨晚在夜市萌生的那个念头——摆摊。这个念头像黑暗里偶然擦亮的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带着一丝灼热的希望。
丁程鑫也重新打开了自己的手机,屏幕光照亮他紧抿的嘴唇。
其他人也纷纷拿出手机,或坐或靠,屏幕的微光在昏暗的室内亮起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没人说话,只有手指划过屏幕的细微声响。
严浩翔搜索的是“本市夜市摊位管理规定”。他看得很快,眉头微蹙,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捕捉着关键信息。
张真源凑在他旁边,低声念着:“……需提供本人身份证原件及复印件……经营许可范围……卫生许可证……”
“身份证?”刘耀文抬起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我们哪来的?”
贺峻霖也在看类似的页面,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一个习惯性动作)轻声说:“大部分要求十八岁以上,或者监护人陪同办理。”
气氛再次沉了下去。年龄,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又一次横亘在他们面前。
连摆个地摊,似乎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丁程鑫没参与讨论,他低着头,手指在自己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点击。
他点开了一个政府服务APP,找到了“个体工商户登记”的入口,然后开始逐条浏览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则和常见问题解答。
他的目光锐利,像在沙砾中寻找金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活动室里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光和偶尔的翻页声。
希望的火苗似乎正在被现实的冷水一点点浇灭。
突然,丁程鑫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目光死死锁定在屏幕的某一行字上。
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似乎也屏住了。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点骤然点燃的星火。
他看向围拢过来的伙伴们,声音因为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绪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和急切的沙哑:
“找到了!”他几乎是把手机屏幕怼到离他最近的严浩翔眼前,指尖用力地点着上面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看这里!‘如申请人为未成年人,可提供法定监护人身份证明文件进行挂靠登记’!”
“挂靠……”严浩翔低声重复,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眯起,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迅速夺过丁程鑫的手机,手指放大那行至关重要的文字,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
昏暗的活动室里,七颗脑袋紧紧凑在一起,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方小小的、散发着微光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那行冰冷的官方文字,此刻却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照亮了他们眼中沉寂已久的、名为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