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为后》完稿的那天,长安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夏瑾萱坐在书坊后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帛纸,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她走的那天,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别,没有回头。就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走了,无声无息。但你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本书,她用的是“长安客”这个笔名。写的是一个叫沈蘅的女子入宫为后、被冷落、被打入冷宫、最后选择离开的故事。和之前的《冷宫皇后》不同,这本写的是“离开之后”——离开皇宫之后,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过得怎么样。
沈蘅没有回娘家。娘家觉得她被废是耻辱,不认她。她也没有投靠任何人。她带着自己的嫁妆和攒下的体己,在江南一个小镇上开了一间绣坊。她绣工好,又有曾经在宫中见过的那些花样,做出来的绣品很快就在当地出了名。
她不再是谁的妻子,不再是谁的皇后,她只是一个绣坊的女老板。每天早起看账,下午教徒弟,晚上喝一杯温酒,坐在窗前看月亮。没有人给她下跪,没有人叫她“娘娘”,没有人用那种带着算计和敬畏的目光看她。
书中有这样一段:
有人问她:“你后悔吗?离开那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
沈蘅笑了笑,说:“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我待过。天底下最不自由的地方,我也待过。我现在待的地方,不是最尊贵的,但是最自在的。”
“那你的丈夫呢?你不想要他了吗?”
沈蘅想了想,说:“他有很多人想要。但我是那个不想要的人。”
夏瑾萱写这一段的时候,自己笑了。不是苦笑,是真心的、畅快的笑。
二
《冷宫皇后》下册也在这一天完稿。
沈皇后在冷宫中住了七年。七年里,皇帝来了三次。第一次是来质问赵贵妃的事,沈皇后说不知道;第二次是来告诉她赵贵妃被打入冷宫了,沈皇后说“知道了”;第三次是来请她出去,沈皇后没有开门。
皇帝在冷宫门口跪了一个时辰。沈皇后始终没有开门。
最后,老嬷嬷出来传话:“娘娘说,她不恨陛下了。但也不想见陛下了。请陛下回去吧,以后也不用来了。”
皇帝问:“她恨我吗?”
老嬷嬷说:“娘娘说,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她不想累了。”
皇帝又问:“她……过得好吗?”
老嬷嬷看了他一眼,说:“陛下,冷宫里有什么好的?但娘娘说,比在宫里好的地方是——没有人要害她,没有人在背后算计她,没有人天天提醒她是个废后。她可以和自己的儿子在一起,不用提心吊胆。”
皇帝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了。
沈皇后从窗户缝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冷宫的长廊尽头,轻轻说了一句:“他是来求自己心安的,不是来求我原谅的。”
然后她回到桌前,继续绣那幅未完的牡丹图。
夏瑾萱写完这一章,在结尾加了一段话:
“后来有人问沈皇后,如果有来生,你还愿意入宫吗?”
“沈皇后想了想,说:不入宫了。”
“做什么都行。种田也行,卖绣品也行,哪怕是做个街边卖馄饨的,也比在宫里自在。”
“那个人又问:那你那个皇帝丈夫呢?你还愿意嫁给他吗?”
“沈皇后笑了。她说:他适合做一个皇帝,不适合做一个丈夫。我不适合做皇后,但我适合做我自己。”
三
《天子辜负卫子夫皇后》的第四部,也就是《此生不为后》之后,夏瑾萱写了第五本书。
书名叫做——《朱墙之外》。
笔名仍然是长安客。
这本书写的是一个叫阿蘅的女子,十五岁入宫,二十五岁离宫。在宫里待了十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什么都看透的女人。
她不是皇后,不是妃子,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但正是因为她不是那些“大人物”,她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她看到了皇后跪在宣室殿前,血流了一地。她看到了皇帝在皇后走后,一个人站在殿门口,站了很久很久。她看到了后宫那些妃嫔们,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各有各的苦。她看到了这座皇宫里,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快乐的。
阿蘅离开皇宫的那天,背着一个包袱,从侧门走出去。没有人送她,没有人拦她。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城,说了一句话:
“这座城,困住了那么多人。但困不住我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夏瑾萱写这本书写得很快,因为她想写的不只是一个故事,而是一种状态——困住与被困住,离开与不离开。她见过太多被皇宫困住的人了。卫子夫是,刘彻也是。他以为他是那个困住别人的人,其实他自己也被困住了。他被皇位困住,被权力困住,被他自己的骄傲和固执困住。
她写阿蘅离开,其实就是写她自己想离开。
不是离开这个世界——是离开那座皇宫,离开那个身份,离开那个曾经伤害过她的地方。
四
五本书同时上架的那天,神秘书坊的门板差点被挤破。
阿福早上来开门的时候,看到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吓得差点把钥匙掉在地上。
“老、老板!外面好多人!”
夏瑾萱不紧不慢地从后院走出来,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夹袄,衬得那张脸白里透红。她看了看门外的人群,嘴角微微弯了弯。
“开门吧。”
门板卸下的瞬间,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老板!《此生不为后》还有吗?”
“老板!《冷宫皇后》下册到了吗?”
“老板!《朱墙之外》是新书吗?写的什么?”
“老板!我要五本!不,十本!”
夏瑾萱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收钱一边回答:“《此生不为后》在左边架子上,《冷宫皇后》下册在右边,《朱墙之外》是新书,在中间那排。每人限购两本,不要挤,排好队。”
她卖了一个上午的书,手都酸了。阿福跑前跑后搬书,累得满头大汗。但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因为书卖得太好了。
五
长安城的茶楼里,说书人把这几本书改编成了评书,连说了三天。
第一场,说《此生不为后》。说到沈蘅在江南开绣坊、被人问“你后悔吗”的那一段,说书人一拍醒木:“各位看官,你们猜她怎么说?”
台下齐声:“怎么说?”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学着书中沈蘅的语气:“她笑了笑,说——他有很多人想要。但我是那个不想要的人。”
台下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说得好!不想要了!”
“对!凭什么非得要他!”
“一个人过怎么了?一个人自在!”
第二场,说《冷宫皇后》下册。说到皇帝跪在冷宫门口、沈皇后始终没有开门的那一段,台下有人抹眼泪。
“皇帝都跪了,她怎么不开门啊……”
“开了门又怎样?回去继续当皇后?继续被陷害?”
“可是皇帝知错了啊……”
“知错有什么用?她在冷宫里住了七年!七年!他早干嘛去了?”
台下吵成一团。有人认为沈皇后应该原谅皇帝,有人认为不原谅是对的。说书人没有插嘴,等他们吵够了,才一拍醒木:“各位看官,书中还有一句话——老嬷嬷问沈皇后,‘娘娘恨陛下吗?’沈皇后说,‘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累了。’”
台下安静了。
“不恨了,但也不想见了。”说书人缓缓道,“各位看官,有时候,这才是最彻底的告别。”
第三场,说《朱墙之外》。说到阿蘅从侧门离开皇宫、回头说的那句话,台下掌声雷动。
“这座城,困住了那么多人。但困不住我了!”
“好!说得好!”
“我也想离开!离开我现在这个地方!”
“那你倒是走啊!”
“走不了,有孩子呢……”
“那就带着孩子走!你看沈蘅,你看卫皇后,她们不都带着孩子走了吗?”
六
后宫。
妃嫔们聚在王美人的殿中,人手一本新书,围在火炉旁。
王美人看的是《此生不为后》。看到沈蘅在江南开绣坊的那一段,她忽然放下书,叹了口气。
“你们说,我们要是离开了这里,能干什么?”
殿中安静了一瞬。
李婕妤想了想,说:“我会刺绣。不算特别好,但也能拿得出手。”
“我会酿酒。”另一个妃子说,“我爹以前就是酿酒的。”
“我会打算盘。”又一个妃子小声说,“我入宫前帮家里看过账。”
王美人看着她们,忽然笑了:“原来我们都会点东西啊。我还以为我出了宫就什么都不会了呢。”
“可是我们出不去。”一个低阶妃子轻声说,“我们是皇帝的女人,一辈子都是。”
殿中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王美人说:“沈蘅出不去了,但她走了。阿蘅也走了。卫皇后……书里写她走了。她们都走了。我们呢?”
没有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中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也能走,我走不走?
七
宣室殿。
刘彻面前摆着五本书。《此生不为后》《冷宫皇后》下册、《朱墙之外》,还有之前的两本。他一本一本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此生不为后》中沈蘅说“他有很多人想要。但我是那个不想要的人”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一顿。看到《冷宫皇后》下册中沈皇后说“不恨了,但也不想见了”的时候,他的目光暗了下来。看到《朱墙之外》中阿蘅说“这座城困不住我了”的时候,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大雪纷飞的长安城。
他想起一个人。不是卫子夫,是夏瑾萱。那个十五岁的少女,神秘书坊的老板,这些书的作者。她和卫子夫长得不一样,但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替卫子夫说话。
不,不是替卫子夫说话——是她自己就是卫子夫。
这个念头他早就有了,只是一直不愿意相信。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一个人怎么可能有一具三十岁的身体和一具十五岁的身体?但这几个月来,他越来越确定——夏瑾萱就是卫子夫。不是“像”,是“是”。
那个跪在宣室殿前、血流了一地的女人;那个在长门宫中高烧不退、差点死掉的女人;那个回来后变得不卑不亢、从容笃定的女人;那个开了神秘书坊、写了一本又一本“故事”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他转过身,看着福安。
“福安。”
“奴婢在。”
“皇后……还在静养吗?”
福安小心翼翼地说:“回陛下,春兰说皇后娘娘还在静养,不见任何人。”
刘彻沉默了片刻,说:“朕不去找她了。她不想见朕,朕就不去了。”
福安愣了一下——陛下这是……放弃了?
刘彻走回桌前,拿起《朱墙之外》,翻到阿蘅离开皇宫的那一页。
“没有人送她,没有人拦她。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他合上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走了。”他说,声音很低,“她真的走了。”
八
天幕亮了。
这一次,天幕上播放的是各个时空的人对这些书的反应。
叶罗丽仙境。
灵公主坐在花海中,面前摊着五本书,眼眶红红的。她刚看完《此生不为后》,正在看《朱墙之外》。
“她走了。”灵公主轻声说,“她终于走了。”
冰公主站在她身旁,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动容:“她走了是对的。那座皇宫,不值得她留下。”
王默哭得稀里哗啦:“为什么每个故事都是她走了?花千骨走了,沈蘅走了,阿蘅也走了……她不能留下来吗?”
舒言推了推眼镜:“留下来做什么?留下来继续被伤害?她走是因为她有了更好的选择。她有自己的书坊,有自己的才华,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陈思思点头:“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她写的那些书,每一本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女人可以不靠男人活着。”
莫纱歪着头:“所以她是用自己的书在告诉所有人——你们也可以走?”
辛灵仙子从花海中走来,声音温柔而深沉:“是的。她在用自己的经历,告诉那些被困住的人——你们有选择。你们可以不原谅,可以离开,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曼多拉女王站在镜空间前,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这个女人,用笔杀了一个皇帝,又用笔救了无数个‘皇后’。”
新还珠格格。
御花园里,一群人围在一起,人手一本书。
小燕子看完《此生不为后》,把书一合,站起来叉着腰:“我决定了!”
紫薇被她吓了一跳:“你又决定什么了?”
“我决定以后不嫁皇帝!也不嫁阿哥!我要嫁一个普通人!开一间铺子!卖我自己喜欢的东西!”
五阿哥永琪的脸又绿了:“小燕子,你再说一遍?”
小燕子瞪了他一眼:“我说我要嫁普通人!我不要被困在宫里!你看沈蘅,她在江南开绣坊,过得多么自在!”
永琪深吸一口气:“我不是皇帝,我是阿哥。而且我没有宠妾灭妻,我连妾都没有。”
“但你是阿哥!你住在宫里!我要是嫁给你,我也得住宫里!”小燕子振振有词,“我不要住宫里!我要住外面!”
永琪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紫薇轻声道:“小燕子,你说的有道理。但你要想清楚,你到底是不想住宫里,还是不想嫁永琪?”
小燕子愣了一下,看了看永琪,又看了看天,小声说:“……我想住外面。但我也想嫁永琪。”
永琪的眼睛亮了:“那我们可以住在外面!不一定要住宫里!”
“真的?”
“真的!我向皇阿玛请旨,我们成亲后住外面!”
小燕子欢呼一声,扑过去抱住永琪。
紫薇看着他们,笑着摇了摇头。但她转头看向尔康时,尔康握住了她的手,低声说:“我们也可以住外面。”
紫薇微微一笑:“好。”
乾隆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色复杂。令妃站在他身旁,轻声道:“陛下,他们年轻,想住外面也正常。”
乾隆哼了一声:“朕年轻的时候也想住外面。”
令妃笑了笑,没有说话。
美人心计。
窦漪房坐在凤座上,手中拿着《此生不为后》,一页一页地翻着。刘恒坐在她身旁,也在看。
“这个沈蘅,”刘恒说,“很像年轻时的你。”
窦漪房看了他一眼。
刘恒立刻改口:“当然,你没有跑掉。”
窦漪房放下书,淡淡道:“臣妾为什么要跑?陛下对臣妾好,臣妾跑什么?”
刘恒:“……朕不是那个意思。”
窦漪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看书。“不过她做得对,”窦漪房说,“那个皇帝不值得她留下。”
刘启站在一旁,轻声道:“母后,您觉得那个皇帝后来后悔了吗?”
“后悔了。”窦漪房翻过一页,“但后悔没有用。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抹掉的。”
刘启沉默了。
慎夫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她走了,孩子怎么办?”
窦漪房看了她一眼:“她带着孩子走的。”
慎夫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大唐贞观。
李世民揽着长孙皇后,两人共看一本《朱墙之外》。
看到阿蘅离开皇宫的那一段,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观音婢,”他忽然问,“如果你是她,你会走吗?”
长孙皇后想了想,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臣妾的丈夫不会让臣妾走到那一步。”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得对。”他将她揽得更紧了些,“朕不会给你离开的机会。”
长孙皇后靠在他胸口,轻声说:“不过臣妾很佩服她。一个女人,在那种境地里,还能靠自己活下来、活得好,不容易。”
“她靠的是写书。”李世民说,“她写那些书,不光是为了卖钱,也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用笔说出真相。”长孙皇后微微一笑,“也是一种勇气。”
九
神秘书坊的后院。
夏瑾萱不知道天幕上在放什么,也不知道各个时空的人在议论什么。她只知道,她的书卖完了。五本书,五千册,全部售罄。
阿福跑来报喜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老板!全卖完了!一本都不剩了!连样品都被买走了!”
夏瑾萱笑了笑:“那就加印。”
“加多少?”
“先加三千本吧。”
阿福倒吸一口凉气:“三千本?”
“怎么,怕卖不出去?”
阿福想了想那些排队的盛况,摇头:“不怕。我怕的是刻工不够。”
夏瑾萱笑了:“那就多请几个刻工。咱们书坊,要扩大规模了。”
阿福欢天喜地地跑了。
夏瑾萱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雪。灵泉空间在她意识中安静地流淌,那枚长生不老药还在石台上落灰。她碰都没碰过。她不需要长生不老。她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写自己想写的书。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她是夏瑾萱。神秘书坊的老板,长安城最畅销书的作者,一个住在书坊里、想写就写、想睡就睡的十五岁少女。
她伸手摸了摸桌上的书稿。那是她的下一本书。书名叫——
《我离开之后》。
笔名:长安客。
第一行字:
“离开的那天,是个晴天。没有下雨,没有刮风,天上甚至连一朵云都没有。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我对自己说:走吧,不要再回头了。”
她写完这一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笑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长安城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神秘书坊的灯火在风雪中摇曳,像一颗小小的星星,不太亮,但一直在亮。
她知道,那些买了她书的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讨论,有人在沉默。她知道,那个在宣室殿中看书的皇帝,此刻一定在想她。不,在想卫子夫。不,也许在想她——夏瑾萱。但她不在乎了。
就像她写在书中的那句话——“不恨了,但也不想见了。”